黑暗成了常胜最好的掩护。身后匈奴追兵的呼喝与蹄声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始终不曾断绝。常胜一手死死揽着身前马鞍上气息奄奄的石头,另一只手操控缰绳,在夜色笼罩的草原上艰难穿行。“快!再快一点!往南!朝着野狐岭方向!”常胜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出血。他不断派出斥候前出探路,修正方向,避开可能的拦截。但身后的压力始终如影随形。天光再次放亮时,追兵又一次咬了上来,距离已不足十里。常胜回头,甚至能看清追兵前列骑兵狰狞的面孔。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难道,费尽周折救出石头,终究还是逃不脱吗?“将军!前面!前面有咱们的游骑!”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指着南方天际线激动地大喊。常胜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几个黑点正快速朝他们这边移动,看那矫健的骑姿和隐约的服色,正是大雍的游骑兵!紧接着,更多的黑点出现在地平线上,汇成一支不小的队伍,正快速迎向他们!是援军!大帅派出的援军到了!“吹号!表明身份!向援军靠拢!”常胜精神大振,厉声下令。苍凉的号角声立刻响起,与对面传来的号角声遥相呼应。几乎在同时,身后的匈奴追兵也发现了南方的异常。当他们看清那支快速接近的雍军骑兵规模时(至少有三四千骑),追击的势头明显一滞。左大将脸色铁青,他认出了那是大雍主力的前出骑兵,显然对方早有接应准备。继续追下去,很可能陷入对方主力的包围圈。“大单于有令,务必全歼这支孤军!不能让他们逃回去!”一名千夫长不甘地吼道。左大将看着南方越来越近的援军,最终狠狠一咬牙:“撤!雍狗主力已动,不可硬拼!回禀大单于,雍军狡猾,已有接应,我军追击百里,斩获颇丰,敌首重伤,或难生还!”他不得不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撤退。毕竟,被焚草场的奇耻大辱需要洗刷,但若将更多的王庭精锐折损在野战之中,他的罪责就更大了。随着匈奴人撤退的号角响起。常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紧紧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石头,返回大营。野狐岭大营,中军帅帐。陈彦一夜未眠,石头自从北上后音讯全无。直到今日清晨,最新一批游骑带回确切消息:发现常胜将军所部正被大队匈奴骑兵追击,已派前锋接应,并立刻回报。陈彦立刻点齐五千精骑,准备亲自出营接应。刚出营门,便见南面烟尘滚滚,常胜的残部和接应骑兵正快速返回。“大帅!是常将军他们回来了!石将军……好像受了重伤!”亲卫急报。陈彦心头一紧,催马上前。只见队伍前方,常胜满身血污尘土,怀中横抱着一个人,正是石头!石头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纸,胸口那支折断的箭杆赫然在目,周围的衣甲已被黑红的血块浸透板结。“石头!”陈彦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从马上栽下。他强自镇定,飞身下马,冲到常胜马前。“大帅……末将……幸不辱命,将石头带回来了……但他……”常胜声音哽咽,虎目含泪,轻轻将石头递过来。陈彦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只觉一片冰凉,石头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憨厚忠诚,无数次为他挡刀挡箭,情同手足的兄弟。“快!回营!传军医!所有军医,立刻到我的帅帐!”陈彦的声音因惊惶而颤抖,他抱着石头,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帅帐,甚至来不及听常胜的详细禀报。帅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几名随军的老军医被火速召来,仔细检查了石头的伤势。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甲。箭头已被常胜在途中折断,但箭杆深入寸许,伤口周围皮肉翻卷,颜色暗红发黑,边缘已经开始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怎么样?”陈彦的声音干涩,眼睛死死盯着军医。为首的胡军医年过五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又翻开石头的眼皮查看,再探了探脉搏和鼻息,良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回大帅,石将军所中箭伤本身……不算在致命处,未伤及心脉要害。然则……”“然则什么?快说!”“然则,受伤时间过长,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更棘手的是,箭创未能及时处理,伤口已然溃脓生炎。此脓色不正,隐隐有腐坏之象,恐是箭矢不洁,或伤口沾染秽物所致。如今炎症入体,高烧昏迷,气血两亏,已是……已是危在旦夕。”陈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可有救治之法?”胡军医与另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道:“为今之计,需立刻剜去腐肉,清洗创口,敷上最好的青蒿素。同时,需以人参、黄芪等大补元气之药吊命,辅以清热退烧之剂,双管齐下,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只是什么?”“只是,石将军失血太多,体内气血已近枯竭。寻常汤药,怕是难以快速补益。而且,他身体此刻极为虚弱,能否抗住剜肉疗伤之痛楚和汤药之力,犹未可知。更兼炎症凶险,若不能迅速控制,恐有……邪毒攻心之虞。”胡军医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石头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随时可能撑不下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他救回来!”陈彦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大帅!我等必尽全力!”军医们连忙准备。很快,滚烫的热水、锋利的匕首、各种药散、参汤被送入帐中。胡军医亲自动手,在几名助手协助下,开始为石头处理伤口。剜去腐肉时,即使是在昏迷中,石头的身躯也痛苦地抽搐着,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陈彦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伤口处理完毕,敷上厚厚的药散,参汤也一勺勺勉强喂了下去。但石头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气息反而似乎更微弱了一些,身体滚烫。“大帅,石将军失血实在太多,气血难以接续。这参汤……见效太慢了。”胡军医擦着额头的汗,忧心忡忡。“失血……”陈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个极其大胆念头,涌入他的脑海——输血!前世的知识告诉他,对于严重失血的伤员,输血是最直接有效的救治方法。但在这个时代,这无异于天方夜谭。没有血型检测,没有无菌观念,没有抗凝剂……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是致命的。“胡军医,你……可曾听闻,或以他人之血,输入伤者体内,以补其亏虚?”陈彦试探着问道。胡军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大帅!此乃……此乃巫蛊邪说,闻所未闻!人血各异,岂可混同?轻则相冲,重则立毙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帐中其他军医和亲卫也露出骇然之色。陈彦知道他们的反应很正常。在这个时代,输血的概念无异于妖法。但他看着石头那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越来越坚定。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胡军医和两名最信得过的亲卫。他走到石头榻前,轻轻抚过他冰凉的手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输血,是赌。赌血型相合,赌不会发生严重的溶血反应,赌在简陋的条件下不会引起致命的感染。成功率,微乎其微。但不输血,以石头目前的状态,几乎可以断定,撑不过今夜。失血和严重的感染,会迅速耗尽他最后的生命力。一边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一边是几乎确定的死亡。陈彦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与石头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他说过,他的命是少爷给的,随时可以还给少爷……“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走了……”陈彦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他看向一脸惊骇欲绝的胡军医,沉声道:“胡军医,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请相信我,此法……古书有载,或有奇效。如今石将军命悬一线,常规之法恐已无力回天。我意已决,愿以我之血,试救石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大帅!您乃三军统帅,万金之躯,岂可……”胡军医噗通跪倒。“不必多言!”陈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知你擅长外伤,处理血管筋络。现在,听我吩咐。去寻最细、最韧、洗净蒸煮过的羊肠,两端以鱼鳔熬制的胶暂时封闭。再寻几根中空的禽羽羽管,同样处理。准备烈酒、清水、干净的布巾。快!”胡军医见陈彦心意已决,神色又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知道再劝无用。而且,看着石将军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中也未尝没有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一咬牙,起身道:“老朽……遵命!”很快,所需的物品被以最快的速度备齐。羊肠和羽管都已用沸水反复煮过,又在烈酒中浸泡。帅帐被再次清理,燃起更多的灯烛。陈彦洗净双臂,用烈酒反复擦拭自己的左臂肘弯处。他让胡军医用锋利的小刀,在灯火上灼烧后,小心翼翼地划开自己肘部的皮肤,露出微微跳动的静脉血管。剧烈的刺痛传来,陈彦眉头都未皱一下。“胡军医,用羽管,一端插入我的血管,另一端连接羊肠。然后,在石头手臂上,也找一根较粗的血管,同样切开,将羊肠另一端接过去。动作要快,要稳!”陈彦冷静地指挥着。胡军医手都有些发抖,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强自镇定,依言操作。当那中空的羽管刺入陈彦血管时,暗红的鲜血立刻涌出,顺着羽管流入透明的羊肠。羊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充满了陈彦的血液。接着,胡军医在石头苍白的手臂上也找到了血管,切开,将羊肠的另一端接驳上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彦紧紧盯着那根连接着他与石头的羊肠,看着自己温热的血液,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流入石头冰冷的身体。这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科学验证的赌注。陈彦不知道自己的血型是否与石头匹配,不知道这简陋的输血过程会带入多少病菌,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能做的,只有祈祷。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彦感到有些眩晕。他咬牙坚持着。不知过了多久,胡军医突然低呼一声:“大帅!您看!石将军的脸色……好像……好像好了一点点?”陈彦精神一振,仔细看去。似乎……石头那如同金纸般的脸上,真的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而且,他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一丝?是错觉?还是……真的有效?“继续。”陈彦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