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帝朝张旭镇守此地以来,二十余载,关城愈发坚固,但也让这位老将的心境,在岁月和权力边缘的消磨中,悄然发生了变化。这日,关城之内,守将府邸。张旭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身材依旧魁梧,只是常年的安逸和酒色,让他的眼袋有些浮肿,眼神也少了些昔年的锐利。他刚刚例行巡视完关防,正坐在花厅中,啜饮着亲兵端上的参茶,盘算着这个月的“常例”孝敬是否已收齐。“将军,”一名心腹亲兵入内禀报,“关外有一行商队,为首者姓赵,自称来自并州,经营皮货,想求见将军,说是有薄礼奉上,并有一桩生意,想请将军行个方便。”亲兵说着,递上一份礼单和一张名帖。张旭眼皮都没抬,随手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不过是些金银玉器、绸缎皮毛,虽然价值不菲,但对他这位坐镇雄关二十年的老将来说,也算不得多么稀罕。“带他进来吧,看看是何方神圣。”张旭将礼单放下,语气平淡。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相貌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正是晋王赵弘的心腹爱将,骁骑将军赵贲所扮。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头顺目的仆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草民赵安,见过张将军!”赵贲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谄媚。“嗯,赵东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张旭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赵贲,“礼单本将军看了,赵东家有心了。说吧,有何事需要本将军行方便?可是货物通关有什么难处?”赵贲微微一笑,示意仆从打开箱子。顿时,珠光宝气映亮了略显昏暗的花厅,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比礼单上更胜一筹的珍宝,还有几匹西域进贡的上等锦缎。“张将军明鉴。”赵贲拱手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实不相瞒,在下此次贩运的一批西域皮货和香料,价值颇巨,想从虎牢关经过,运往洛阳。只是听闻近来关防甚严,查验繁琐,恐耽搁了时辰,误了洛阳贵人的买卖。故特来拜会将军,恳请将军能通融一二,让在下这批货物能快些通关,草民感激不尽,日后定有厚报。”张旭的目光在那些珍宝上流连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过是一批货物想快些通关,这种小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对方出手也算大方,看来是个懂规矩的商人。“原来是这点小事。”张旭抚须,露出“了然”的笑容,“我虎牢关虽严,但也并非不通情理。既是正经生意,本将军自然会酌情关照。你且将货物清单和通关文牒备齐,交给王副将查验,若无违禁之物,本将军可令他们从速放行。”“多谢将军!将军厚恩,草民没齿难忘!”赵贲面露“感激”,再次深施一礼,随即又似随意地拍了拍手。只见他身后一名一直低着头的“仆从”轻轻上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遮帽,露出一张芙蓉般娇艳的面孔。这女子年方二八,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体态风流,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却难掩身姿的仆从服装,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态。她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民女柳娘,见过将军。”张旭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生平两大爱好,一为财,二为色。这女子之美,远非他府中那些庸脂俗粉可比,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赵贲将张旭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将军,此女乃是草民途经江南时,机缘巧合所救。她孤苦无依,愿为奴为婢,报答草民。只是草民一介商贾,四处奔波,带着她实有不便。久闻张将军仁义,又……又雅好音律,故而斗胆,想将此女献与将军,一来全她报恩之心,二来也为她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三来……也让她在将军身边,时时感念将军恩德。些许微物,不成敬意,还望将军万勿推辞。”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张旭台阶,又满足了他的癖好。张旭看着那名为柳娘的女子,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哪里还会推辞?他哈哈一笑,故作沉吟道:“这……赵东家一番美意,本将军若是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此女本将军便收下了。至于你的货物,明日便去寻王副将办理,本将军会吩咐下去,尽快放行。”“谢将军成全!”赵贲连忙道谢,又对那柳娘使了个眼色。柳娘会意,袅袅婷婷地走到张旭身边,为他斟酒,眼波流转,暗送秋波。张旭顿时心花怒放,只觉得这赵姓商人实在懂事,这趟买卖做得不亏。接下来两日,柳娘使出浑身解数,将张旭伺候得舒舒服服,魂都快被勾走了。赵贲的“货物”也顺利通关,离开了虎牢关。张旭只当是做成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既得了美人,又收了厚礼,心中对那“赵安”颇为满意。第三日傍晚,赵贲再次递上名帖,言说已在关内最好的酒楼“醉仙楼”设下薄宴,一来庆贺货物顺利通关,二来感谢张将军近日对柳娘的“照拂”,恳请将军务必赏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旭本就被柳娘撩拨得心猿意马,又贪图口腹之欲,见是“懂事”的赵东家相邀,加之柳娘也在旁软语相求,便欣然应允,只带了少数几名亲卫,便前往醉仙楼。醉仙楼雅间内,珍馐美味,歌舞升平。赵贲频频敬酒,言辞间对张旭极尽奉承,感谢其“大恩”。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旭已有几分醉意。赵贲见时机成熟,挥退歌舞,凑近张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不瞒将军,草民此次西行,除了皮货香料,还在西域得了几位绝色胡姬,其姿容体态,风情万种,远非中原女子可比。本欲进献洛阳贵人,但今日得见将军风采,方知明珠暗投。若将军有意,草民愿作引荐……”“西域胡姬?”张旭眼睛一亮,酒意都醒了几分。他早就听闻西域胡姬热情奔放,别具风情,一直心向往之,只是无缘得见。此刻听赵贲提起,又说得如此诱人,不由得心痒难耐。“只是……”赵贲面露难色,“那几位胡姬性子有些……呃,刚烈,且不懂中原礼仪,草民唯恐她们在关城内惹出是非,冲撞了将军。故而将她们安置在关外十里处的一处僻静庄院。将军若是得闲,不妨移步一观,若合眼缘,草民自当设法……”出关?张旭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美色的诱惑实在太大,加之这几日赵贲的“懂事”和柳娘的温柔早已让他放松了警惕,又觉得关外十里,仍在虎牢关势力辐射之内,出不了什么大事。借着酒意,他大手一挥:“无妨!本将军明日正好巡边,便顺路去看看赵东家所说的西域佳人,究竟是何等绝色!哈哈哈!”赵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举杯笑道:“将军真是爽快人!那草民明日便在庄院恭候将军大驾!”第二日,张旭果然以巡边为名,只带了数十名贴身亲卫,便策马出了虎牢关,前往赵贲所说的庄院。一路上,他心中满是期待,想着西域美人的风情,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然而,当他踏入庄院时,等待他的,并非什么西域胡姬。赵贲带着几名“仆从”在院中“恭候”,见张旭到来,笑容依旧热情,将他引入内堂。内堂空空如也,并无半个美人踪影。“赵东家,你说的胡姬呢?”张旭有些不悦,心中隐隐觉得不对。赵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和戏谑:“张将军,莫急。美人嘛,自然是有的。不过,在见美人之前,赵某……哦不,在下有一事,想请将军行个更大的方便。”“你什么意思?”张旭脸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他带来的亲卫也被赵贲的人“客气”地挡在了外院。“没什么意思。”赵贲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顿时,从内堂屏风后、两侧厢房内,涌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彪形大汉,将张旭及其带入内堂的几名亲卫团团围住。“只是想请张将军,在这庄院里,多住几日。至于虎牢关嘛……暂时,就不劳将军费心了。”“你……你不是商人!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张旭又惊又怒,此时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什么厚礼,什么美人,什么西域胡姬,全是诱他出关的饵!他带来的几名亲卫想拔刀反抗,却被更多的刀剑逼住,瞬间制伏。“在下赵贲,晋王殿下帐下,骁骑将军。”赵贲不再掩饰,亮明身份,语气森然,“至于想干什么……张将军是聪明人,何必多问?”“晋王?!赵弘?!”张旭瞳孔骤缩,心头剧震。“你们……你们想造反?!”张旭厉声喝问,试图挣脱,却被两名壮汉死死按住。“造反?”赵贲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踱步到张旭面前,“天下,有德者居之。当今朝廷暗弱,北伐劳民伤财,致使天下疲惫。唯有我晋王殿下,英明神武,礼贤下士,乃众望所归!此番顺应天命,拨乱反正,何来‘造反’一说?”“巧言令色!”张旭怒道,“本将军世受皇恩,镇守虎牢,岂能与尔等叛逆同流合污!”“哦?世受皇恩?”赵贲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而冷酷,“张将军,你镇守虎牢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朝廷是如何待你的?将你这等宿将,闲置在这关隘二十年,不升不调,赏赐微薄,名为倚重,实为流放!朝中那些衮衮诸公,谁还记得你张旭的功劳?陈彦那黄口小儿,不过仗着运气,便能统率十万大军,北伐建功,封侯拜将,而你,却只能在此蹉跎岁月,与美人金银为伴……哦,说到金银美人,将军不是收得很开心吗?”张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赵贲的话,句句戳中他心中隐秘的痛处和怨怼。是啊,二十年了,他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钉在这虎牢关上。见张旭眼神闪烁,赵贲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语气放缓,带上了诱惑:“张将军,良禽择木而栖。晋王殿下求贤若渴,对将军的威名和镇守虎牢的功绩,早已是仰慕已久。只要将军愿意弃暗投明,开关献城,迎我大军入关。事成之后,殿下承诺,封侯拜将,金银财帛,美女权势,享之不尽!这虎牢关,还是由你来镇守,不,是让你做这洛阳城的守护大将!岂不比在此地做一个无人问津的看门老将要强上百倍?”,!威逼之后,便是利诱。赵贲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在张旭耳边回响。封侯拜将,美女权势,坐镇洛阳……这些,不正是他心底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吗?张旭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一边是高官厚禄、重掌权柄的诱惑,一边是“叛逆”的罪名和可能的骂名。他镇守虎牢二十年,自然知道此关对洛阳、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一旦开关,后果不堪设想……赵贲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看着猎物在网中挣扎的猎人。他相信,在生死和荣华面前,没有几个人能真的守住那份所谓的“忠义”,尤其是对张旭这种早已对朝廷心生怨望、贪恋富贵美色的老将。张旭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问道:“若……若本将军不答应呢?”赵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不答应?”他慢慢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尖轻轻挑起张旭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刺骨的杀意,“那张将军,恐怕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不……不……”张旭下意识地摇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猛地想到,就算他答应了,开关献城,助晋王成事,难道他的家人就能平安吗?洛阳城内,还有朝廷,还有禁军,还有忠于皇帝的文武百官!一旦他反叛的消息传到洛阳,他的家人,立刻就会成为叛逆家属,被朝廷拿下,甚至等不到晋王“成功”的那一天,就会被满门抄斩,以儆效尤!晋王远在晋阳,鞭长莫及,怎么可能保住他洛阳的家人?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答应是族灭,不答应,眼前是死路一条!想通了这一点,张旭眼中的恐惧、挣扎,渐渐被一种绝望的清明所取代。他看着赵贲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赵将军,不必再说了。”赵贲眉头一皱:“张将军,你这是何意?”“我张旭,贪财好色,对朝廷确有怨言,不假。”张旭缓缓说道,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我张家能在洛阳立足,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靠的是什么?不是我的本事,是‘镇守虎牢、忠于朝廷’这八个字!是朝廷那点微薄的信任!一旦我今日写下这投诚信,开关献城,消息传到洛阳,我张家满门,立时便是刀下之鬼,绝无幸理!晋王殿下或许能成事,或许能给我承诺的富贵,但我的家人,等不到那天了。”他死死盯着赵贲,眼中充满了讥讽和决绝:“你说阖家团圆?那是骗三岁小孩的鬼话!我若从贼,便是亲手将屠刀递到了朝廷手里,递到了所有忠于陛下的人手里,让他们杀我全家!我张旭再混账,再贪心,也做不到这一步!你杀了我吧。我死在你们这些叛逆手里,好歹还能保全我张家一个‘忠烈’的名声,我的家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至于被株连九族!”说罢,他闭上了眼睛,挺直了腰杆,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眉宇间那股贪生怕死、犹豫不决的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绝望和坚持。“好!好一个忠臣良将!”赵贲怒极反笑,收剑回鞘,但眼中的杀意更浓,“张旭,你以为你不写,我就拿不下虎牢关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全你家人?做梦!等我大军攻破洛阳,你张家上下,我必亲手屠之,鸡犬不留!至于你……”他冷冷地看着闭目待死的张旭,寒声道:“给我好好‘伺候’张将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死,也不许他好过!关起来!”“是!”几名壮汉上前,粗暴地将张旭拖了下去。张旭被拖走时,口中兀自喃喃:“家人……我对不住你们……但……我不能……不能做那不忠不义,断送满门的千古罪人啊……”“传令下去,”赵贲对心腹吩咐道,“按第二套方案准备。另外,立刻飞鸽传书,禀报王爷,张旭已擒,但其冥顽不灵,拒绝合作。请王爷大军,按计划向虎牢关秘密移动,准备强攻!我们必须抢在朝廷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拿下此关!”“是!”:()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