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一支由济南、东昌等地拼凑起来的援军,约两万余人,在苍茫的雨幕中艰难前行。队伍前方,一辆青篷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帘幕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而沉郁的面容,正是吴科。自接到德州告急,他力排众议,不顾年迈体衰,亲自率领这支仓促集结的军队东进,希望能赶在城破之前抵达,与德州守军内外夹击,至少也要稳住阵脚。然而,天不遂人愿,秋雨延缓了行军速度,也浇熄了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老大人,前方就是德州地界了。”骑在马上的王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连续两日急行,人马皆疲,士气低迷。吴科没有答话,只是凝目望向雨雾深处。远处,德州城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但城头上飘扬的,已非预料中的大雍旗帜,而是一面刺眼的、沾满泥污血渍的“晋”字大纛!一股寒意,从吴科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报——!”一骑斥候自前方飞驰而回,马蹄溅起泥水,冲到近前滚鞍下马,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惧:“老大人!王将军!德州……德州城昨日深夜已陷!晋王大军入城,守军……守军全军覆没!张将军(德州守将)他……他拒不投降,被……被晋王下令斩首,头颅就挂在……挂在南门城楼旗杆上!”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噩耗,所有人仍是如遭重击,呆立当场。雨水顺着甲胄、衣袍滴落,冰冷刺骨。王焕双目赤红,猛地拔出佩刀:“老大人!末将愿率部为前锋,拼死夺回德州,为张将军报仇!”“不可!”吴科厉声喝止,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苍凉,“你看看这天气,看看将士们的状态!晋王以逸待劳,城池新得,士气正盛。我军疲惫,贸然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其下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晋王弃辎重,轻兵速进,一夜破城,所图者大,必不会在德州久留。其目标,是济南,是整个山东!我们若在此折损兵力,正合他意!”“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将军……”王焕虎目含泪,不甘地低吼。“张将军尽忠死节,英魂不远。我等若能守住山东,不让晋逆得逞,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吴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回济南!沿途收拢溃兵,加固济南及周边城防!晋王,很快就会来了。”命令下达,援军在一片悲愤与无奈中,调转方向,向着来路,也是向着最后的堡垒——济南,缓缓退去。雨越下越大,仿佛在为沦陷的德州和死难的将士哭泣。吴科坐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不语,只有紧握竹杖、指节发白的手,透露出他内心极致的愤怒与沉重。晋王赵弘站在德州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城外泥泞道路上远去的烟尘(援军撤退的痕迹),嘴角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容。速度,果真是他最犀利的武器。山东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慢。“王爷,吴科那老匹夫,倒是识趣,知道退走。”身旁的心腹将领笑道。“哼,老而不死是为贼。吴科这老狐狸,岂会看不出本王的意图?他退守济南,是想凭坚城消耗本王。”赵弘冷笑,“不过,本王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耗。传令,大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营东进,直逼济南!”“是!”就在此时,一名文士模样的谋士上前,低声道:“王爷,吴科在山东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齐鲁。若能劝降此人,则山东可传檄而定,省去无数攻城拔寨的损耗与时间。强攻济南,即便能下,也必伤亡惨重,恐伤我军元气,于后续对抗朝廷不利。”赵弘皱眉:“劝降?那老匹夫三朝元老,自诩忠贞,又素来看不起本王,岂会轻易投降?”“王爷,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吴科老了,他或许不惧死,但他总有在乎的东西——家族,声望,还有……这山东的百姓。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听闻其有一孙女,年方及笄,聪慧淑婉。王爷世子,如今尚未定下正妃……”赵弘眼睛眯了起来,明白了谋士的意思。联姻,是古往今来最常用的政治捆绑手段之一。“好!就依你之言。”赵弘当即下令,“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送往济南。告诉吴科,本王敬他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不忍山东百姓再遭兵燹。若他愿以山东归顺,本王不仅保他吴家满门富贵,更愿以世子正妃之位,迎娶其孙女,从此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共保齐鲁安宁。给他……三天时间考虑。”很快,一封盖着晋王大印、措辞看似客气实则隐含威胁的劝降信,被快马送往济南。济南城,巡抚衙门(临时征用),如今已成了山东抵抗力量的中枢。吴科看着手中那封晋王的亲笔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劝降?联姻?晋王这是把他吴科当成什么人了?把他吴家百年的清誉置于何地?,!“老大人,晋王欺人太甚!”王焕等人看过抄本,无不义愤填膺,“这是要逼老大人您身败名裂啊!”吴科将信轻轻放在案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他不仅是要老夫身败名裂,更是要兵不血刃,瓦解我山东军心民心。若老夫断然拒绝,他便可宣扬老夫不顾百姓死活,一意孤行,将战火之责推于老夫。若老夫……稍有迟疑,军中人心必乱。”“那老大人之意是?”王焕急切问道。“拖。”吴科吐出一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他给三天,我们就跟他拖。立刻回信,就说此事关乎重大,涉及家族荣辱、山东存亡,老夫需与族中耆老、军中将领商议,恳请晋王宽限时日。同时,在城中放出风声,就说晋王威逼利诱,但老夫誓与济南共存亡,绝不做背主求荣之事,以稳军心。”“老大人是要用缓兵之计?”王焕眼睛一亮。“不错。”吴科点头,“济南城高池深,粮草军械还算充足,只要军民一心,坚守数月并非不可能。我们需要时间,等待变数。”“变数?老大人是指……”王焕看向西南方向。“陈大将军。”吴科的目光也投向那个方向,带着最后的期盼。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告诉守城将士,我们的援军,就在路上!多守一日,便多一分希望!也告诉百姓,晋王残暴,德州便是前车之鉴,投降绝无生路,唯有死守,方有生机!”“是!末将领命!”王焕精神一振,领命而去。很快,吴科的回信以谦卑而模糊的措辞,送回了晋王大营。信中既未明确拒绝,也未答应,只是反复强调需要时间斟酌,请求宽限。接到回信的赵弘,看后冷笑连连:“老狐狸,跟本王玩拖字诀?也罢,正好让大军再休整一两日。传令,继续向济南逼近,在城外扎营。三日期限一到,若再不降,即刻攻城!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本王的刀硬!”几乎就在吴科发出第二波求救信的同时,河南南阳,大将军行辕。陈彦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赈灾粮草调配的紧急文书,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河南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无数性命。“大将军,山东急报!八百里加急!”亲兵统领手持一份插着羽毛的赤色信筒,快步而入。陈彦神色一凛,接过信筒,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拆开。信是吴科以私人加官印的方式发来的,言辞恳切,详述了晋王倾巢东犯、德州沦陷、济南被围的危急局势,并直言晋王后方(河北)空虚,恳请大将军念在唇亡齿寒,务必设法救援,或出兵牵制。“晋王……果然狗急跳墙,扑向山东了。”陈彦放下信件,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在山东、河南、河北之间来回扫视。胡彪、常胜等将领也被紧急召来。听闻山东告急,胡彪立刻请战:“大将军!给末将三万兵马,末将立刻北上,从侧翼攻击晋王,解济南之围!”常胜却皱眉道:“胡将军,我军主力刚刚经历大战,正在休整补充。且河南赈灾,耗费粮草无数,军中也并不宽裕。此时分兵北上,长途奔袭,以劳攻逸,恐非上策。况且,若我军主力北调,河南空虚,万一……”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万一晋王在河北还有余力,或北方其他势力有变,河南可能再生动荡。陈彦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南阳,到洛阳,再到黄河,然后……他的手指没有继续向北,而是突然向东,划出了一条弧线,落在了地图边缘那一片蓝色的区域——大海,然后点在了山东半岛东端的胶州湾(青岛港古称)附近。“陆路驰援,缓不济急,且易被以逸待劳。”陈彦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我们为何一定要走陆路?”“不走陆路?”胡彪一愣。“走海路。”陈彦的手指重重敲在胶州湾的位置,“从江南调兵!”“海路?”众将面面相觑。这个时代,大规模军队跨海调动,风险极大,且并不常见。“不错。”陈彦解释道,“江南各地,尚有部分郡兵和卫所兵未经大战,可堪调用。命他们即刻在扬州、苏州等地集结,征调或雇佣海船,从长江口出海,沿海岸线北上,直抵胶州湾登陆!”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晋王主力尽在济南城下,其山东沿海必然空虚。我军从海路突然在胶州湾登陆,可直插其侧后,威胁其粮道,甚至可与济南守军内外夹击!此乃攻其必救,出其不意!”“妙啊!”胡彪一拍大腿,“晋王那厮,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海上杀过来!”“可是大将军,”参军提出疑虑,“海路风波难测,且需大量船只。江南郡兵战力如何,能否担此重任?登陆之后,若被晋王以骑兵截击,又当如何?”,!陈彦显然已深思熟虑:“海路虽有风险,但此时正值秋末,北风渐起,利于北上。江南沿海多有熟悉海况的船工水手,可重金招募。至于郡兵战力,可从中挑选精锐,并由我派熟悉北地战法的军官统领。登陆之后,不必急于与晋王主力决战,可先占据登、莱等沿海州县,建立稳固的登陆场和补给点,然后稳扎稳打,袭扰其后方,与济南守军遥相呼应。晋王若分兵来攻,则正可缓解济南压力;若不顾,则我军可逐渐向济南靠拢,断其归路!”他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此为围魏救赵,亦是开辟第二战场!不仅能解山东之围,更能将战火引向晋王控制的山东东部,搅乱其部署!传令!”“第一,立刻以大将军令,飞檄江南扬州、苏州、松江、杭州等沿海各州府,命其速调集精壮郡兵两万,备齐粮草军械,于十日内至长江口集结待命!所需海船,由各府衙协同征调雇佣,不惜代价!”“第二,从我军中,抽调熟悉骑兵作战、善于奔袭的校尉、都尉十人,并调拨一批震天雷、强弩等精良军械,火速南下,前往长江口,与江南郡兵汇合,负责统带和加强其战力。”“第三,”陈彦目光投向胡彪,“胡彪,你速率五千精锐骑兵,北上至黄河沿岸,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广派游骑,做出我大军即将北渡黄河,直捣河北的态势!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逼真,务必让晋王在河北的留守部队紧张,至少让他不敢轻易从河北再抽调兵力支援山东前线!”“得令!”胡彪兴奋地抱拳。“第四,以我的名义,给济南吴老大人回信。告诉他,援军已发,请其务必坚守,等待海路奇兵。同时,将此计划,密报洛阳陛下知晓。”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陈彦的这个计划,大胆而精妙,陆上佯动迷惑,海上奇兵突袭,将中原战局与东南海路联系起来,展现了他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和果断的决断力。“大将军,如此一来,我军主力……”常胜还是有些担心河南本部的安全。“我军主力,按原计划,继续在河南休整,赈济灾民,同时严密监视河北动向。”陈彦沉声道,“河南是我们的根本,不能乱。此次以偏师救山东,正是为了不牵动我军主力,不影响河南大局。若一切顺利,海路兵马能在山东站稳脚跟,甚至与济南守军配合重创晋王,则北伐河北的时机,将真正成熟!”:()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