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登州(今蓬莱)外海。深冬的渤海海面,波涛汹涌,寒意刺骨。然而,比寒风更冷的,是山东军民骤然收紧的心。登州水寨的了望塔上,守军士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一片迅速扩大的、密密麻麻的帆影。那绝不是大雍的船队,也不是商船——那些船只样式古怪,船头多绘有狰狞的兽首或日月图案,正是高句丽水师的战船!“敌袭!是高句丽人!快!点燃烽火!示警!”了望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刹那间,沿海烽燧次第点燃,滚滚狼烟直冲云霄。然而,警报来得太迟了。高句丽水师蓄谋已久,行动迅猛,数百艘大小战船借着北风,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山东半岛东岸防御相对薄弱的登州、莱州等地。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海上抵抗,高句丽军队便在许多滩头成功登陆。披着铁甲、手持长矛大刀的高句丽步兵,在少量骑兵的配合下,如同饿狼般扑向沿海州县。这些地方原本防御重点是对抗内陆的晋王,沿海兵力薄弱,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抵抗。“高句丽人怎么会来?他们不是一直……”登州守将接到急报,惊怒交加,匆忙组织兵马抵抗,并立刻向正在青州(今益都)一带与晋王偏师对峙的山东主将韩重(陈彦派来的海路援军将领)告急。韩重闻讯,亦是心头巨震。他奉陈彦之命跨海而来,本意是牵制晋王,与济南守军呼应,岂料济南已陷,如今又突然冒出高句丽这个敌人!“立刻派人,质问高句丽主将,我大雍与其素无仇怨,为何无故犯境?!”韩重强压怒火下令。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高句丽此时来攻,绝非巧合,必与晋王有关!他一面收缩防线,一面将高句丽入侵的紧急军情,以八百里加急飞报南阳陈彦和洛阳朝廷。很快,派去质问的使者带回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复。高句丽此番统兵的主帅,正是太子高宝藏的心腹大将,他骑在马上,傲慢地看着大雍使者,用生硬的汉语道:“各为其主罢了。晋王殿下已与我高句丽结为盟好,共讨伪雍。山东之地,晋王已许诺归我高句丽。尔等若识时务,速速献城归降,可保富贵。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背信弃义!无耻之尤!”使者怒斥,却无法改变刀兵相见的现实。高句丽的突然入侵,彻底打乱了山东残存抵抗力量的部署。韩重所部两万余人,加上王焕等收拢的济南残兵数千,原本在青州、即墨一线,尚能与晋王偏师周旋,甚至伺机反击。如今背后被高句丽捅了一刀,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晋王赵弘在济南得到高句丽出兵的消息,大喜过望。他立刻命令前线部队加强攻势,与高句丽军东西对进,企图将韩重、王焕所部合围歼灭于胶东半岛。“报——!将军,晋军自西面猛攻潍县,高句丽军自东面进逼即墨,两路敌军相距已不足百里!”坏消息不断传来。韩重与王焕、以及几位山东本地尚存的官员紧急商议。形势危如累卵。“韩将军,两面受敌,我军兵力捉襟见肘,且粮草补给线有被高句丽水师切断之虞。若死守各处城池,必被各个击破!”王焕满脸忧色。“必须收缩兵力,集中固守一点,等待大将军主力来援!”韩重看着地图,手指最终落在半岛东北角,突出于海中的一个半岛——成山(今荣成成山头)附近的一处优良港湾(可设想为石岛湾等天然良港),“此处三面环海,背靠山地,易守难攻,且有天然良港,即便陆路被断,亦可从海上获得补给,甚至……作为大将军后续援军的登陆点!我们就退守此地,构筑坚固营垒,钉在这里!同时,派人从海路,分头向大将军和朝廷告急!”“可是,放弃这么多州县……”有本地官员不忍。“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韩重斩钉截铁,“只要我军主力尚在,吸引住晋王和高句丽大部兵力,就是胜利!传令,各部交替掩护,放弃青州、即墨等不易坚守之城,焚烧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全部向成山港集结!动作要快!”一场壮士断腕的大撤退开始了。山东军民在韩重、王焕的指挥下,顶着东西两面的军事压力,艰难地向成山港转移。沿途丢弃辎重,轻装急行,并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迟滞追兵。与此同时,数艘快船从尚未被完全封锁的海岸悄然驶出,载着韩重亲笔书写的、沾着血与火的求救信,分别驶向南方的长江口(希望联系江南)和更远的泉州、广州方向(以防万一),甚至有一艘试图冒险绕过山东半岛南下,直奔河南沿海(如果陈彦有水师的话)或江淮。信中详细禀报了高句丽背盟入侵、晋王东西夹击的极端危局,恳请大将军陈彦速发大军,水陆并进,救援山东!云州,镇北关外,百里,白草原。时值深冬,朔风怒号,卷起地上经年的枯草和沙砾,天地间一片昏黄。往年这个时节,匈奴各部早已遁入漠北深处避寒,边境难得有片刻安宁。因此,当那地平线上骤然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并如同滚雷般迅速逼近时,散布在草原上的大雍斥候和烽燧戍卒,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那是什么?”一名老戍卒揉了揉被风沙迷住的眼睛,极目远眺。“是羊群?被风雪惊了?”年轻的同伴猜测。然而,随着烟尘越来越近,那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以及烟尘中隐约可见的、反射着惨淡天光的刀枪寒芒,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是胡骑!大队胡骑!敌袭——!”凄厉的惊呼声刚刚响起,便被淹没在滚滚而来的铁蹄声中。数百名匈奴前锋精骑,如同鬼魅般从烟尘中突出,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根本不理会沿途零星的烽燧戍堡,如同锋利的箭矢,直扑向通往镇北关的主要通道。那些猝不及防的斥候、游骑,甚至小型戍堡,几乎在瞬间就被这股钢铁洪流吞噬、碾碎。狼烟尚未完全升起,传递警报的通道已被部分切断。镇北关内。镇国公、云州都督常胜,刚刚与部下将领议完冬防事宜,正嘱咐今年风雪大,要小心牧民越界,并让军需官再清点一下过冬的柴炭粮草。一切似乎都平静如常。突然,关楼最高处的警钟,以一种前所未有、撕裂长空的凄厉节奏,疯狂地撞响!“咚!咚!咚!咚——!”紧接着,是关楼哨塔上哨兵变了调的、几乎破音的嘶吼:“狼烟!东北、正北、西北!三道狼烟!是最高警讯!胡人!大队胡人!”关内瞬间炸开了锅!士卒们从营房中慌乱冲出,寻找兵器和甲胄;军官们厉声呼喝,试图整队;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常胜“腾”地站起,一把推开窗,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灌入厅内。他看向东北方向,只见三道粗黑的狼烟,如同绝望的巨人手臂,笔直地插入铅灰色的低垂云层,是那么刺眼!“怎么可能……”常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如此规模的狼烟,意味着来袭的绝非小股流寇!匈奴主力?他们怎么敢?怎么这么快?!“报——!”一名浑身是血、头盔歪斜的骑兵校尉,几乎是摔进了都督府大门,嘶声喊道:“大都督!胡虏……胡虏数万铁骑!已冲破白草原!前锋距关不到五十里!李将军的斥候队……全军覆没!沿途三个烽燧……没了消息!”“看清楚旗号了吗?!”常胜厉声喝问,心中仍存一丝侥幸,或许是其他部落,或是疑兵?“看清了!是金狼大纛!是单于颉利的主力!”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颉利!真的是他!那个在漠北被陈彦打得丢盔弃甲的单于,竟然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而且选择了这个最意想不到的时节!常胜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寻常的寇边,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计划周详的大规模入侵!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毒辣——正值隆冬,边军防寒松懈,朝廷注意力在中原!“该死!是晋王!一定是晋王勾结了胡虏!”常胜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木屑纷飞。山东的警报、匈奴的异动,此刻在他脑海中连成了一条清晰而可怕的线索。“传令!”常胜毕竟是百战宿将,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被强烈的愤怒和战意取代,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压下满厅的嘈杂,“第一,全城进入最高战备!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所有士卒,一刻钟内必须全副武装,上城防守!凡有延误、畏战者,斩!”“第二,立刻点燃关内所有备用烽燧,向朔州、代州、以及太原、洛阳、长安方向,发出最高级别警报!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出,务必让朝廷知晓,匈奴主力南下!”“第三,征发城中所有青壮民夫,上城协助守军搬运滚木礌石、烧煮金汁热油!告诉百姓,胡虏破关,玉石俱焚!想要活命,就跟着守军一起拼了!”“第四,军需官,立刻打开武库,分发所有箭矢、弩机、火油!粮仓戒严,实行配给!”“第五,派快马,通知关外尚未被围的各处戍堡、军寨,能撤回的立刻撤回,来不及的……各自为战,向关内靠拢!”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镇北关,如同一只被惊醒的巨兽,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士卒们咬着牙,顶着寒风奔向城墙;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块和滚木推上城头;铁匠铺里炉火熊熊,连夜赶制箭镞、修补兵器……然而,匈奴的准备和速度,超出了常胜最坏的预计。未时刚过,天光愈发昏暗,夹杂着雪粒的寒风中,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已清晰可闻。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如同不断上涨的死亡之海,汹涌而来,迅速填满了关前的原野。旌旗如林,刀枪如苇,数万匈奴骑兵下马,扛着连夜赶制的简陋云梯、钩索,在苍凉的号角声中,沉默而迅猛地扑向了巍峨的镇北关!没有劝降,没有叫阵,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放箭!放箭!”城墙上,军官们嘶声怒吼。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下去,落入汹涌的人潮中,溅起一朵朵微不足道的血花,但更多的匈奴人悍不畏死地涌上,将云梯重重地架上城墙。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匈奴人显然汲取了漠北的教训,不再一味蛮冲,而是有组织地轮番攻击,重点打击城墙的几处薄弱点和城门。他们甚至驱赶着在关外掳掠的少量汉人百姓在前,作为肉盾。“顶住!用滚木!倒金汁!”常胜身披重甲,亲临最危险的南门,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得卷刃。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城墙的积雪。第一天,镇北关守军靠着常胜的及时反应和城墙之利,勉强击退了匈奴的数次猛攻,但伤亡已然不小,士气受到打击。更糟糕的是,关外至少有两处重要的外围戍堡和一处囤积粮草的军寨,因撤退不及,在匈奴第一波突袭中陷落,守军全部战死,粮草被焚掠一空。夜幕降临,关内火光通明,伤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常胜清点损失,守军战死、重伤者已过千人,箭矢消耗巨大,更有不少新征发的民夫在惨烈的守城战中伤亡。而关外,匈奴大营的篝火绵延数十里,如同繁星落地,将镇北关团团围住。“大都督,匈奴此番来势太凶,兵力远超我军,且早有预谋。关内存粮箭矢,恐难持久……是否向朝廷请求,急调周边兵马,甚至……请陈大将军从河南分兵来援?”副将满脸血污,忧心忡忡。:()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