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荣缓缓道:“父亲还是好好将养身子吧,顾家的福气,还在后头。”
镇国公转过头:“你最近常去宫里给你姑姑请安,陛下回京了,顾樱那孩子也该多去露个面。”
“若是早些时日,为陛下诞下孩子,立为太子……咱们顾家才算是稳了……”
顾荣淡淡点头,在父亲面前,他显然是个端方恭敬的贵公子。
但走出院子,回了自己房中,顾荣眉眼立刻染上阴冷,毫不避讳道:“这老东西从前还想着为顾家争一争,如今倒改了性,一门心思忠君爱国,若是顾篆还在,他们倒是一对儿好臣子……”
云安轻声道:“但相公……却从不甘心只做臣子……”
顾荣缓缓饮茶,把盏轻笑道:“若有贤明君主,我倒也甘愿,但萧睿,他不配!”
萧睿,宫人之子,出身卑贱!
顾荣至今忘不了,他刚踏入姑姑宫中,正好撞上了一双黑亮又瑟缩的眼神。
那男孩穿着玄色的薄棉衣,仰望着他一尘不染的狐裘毛领,又迅速低下头,似乎目光都不敢停留在他衣襟之上。
姑姑鬓角插了盛开芙蓉,涂了蔻色的指尖轻轻一指:“阿荣,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小皇子,在冷宫里自生自灭,陛下连他叫什么都不知晓,你看看……可中用?”
那小皇子闻言一颤,眼神里有怯怯的期待和惶恐,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讨好。
“姑姑既然膝下无子,就先收了吧。”顾荣那时终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在萧睿面前彰显优越感,淡淡道:“这宫室万顷,养他也不成问题。”
后来呢?
后来每次见萧睿,他都透着局促不安,一起用膳时,只要自己不给他夹菜,他就只会闷头吃眼前的那一个。
顾荣对此很满意,姑姑若有子,萧睿留不得,姑姑若无子,萧睿登上皇位,也注定是个被自己摆布的木偶。
只是那些臣子着实厌恶,总上奏说膝下子嗣不多,而萧睿也该到了念书的年纪,他们频频建言,让萧睿受教读书。
顾荣冷笑,萧睿……他怎么配?!
若他读书开智,岂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但臣子的奏言,也不能置之不理,他稍一思索,安排刚中探花的弟弟去教萧睿。
这是他布的棋,顾篆刚入官场,又向来听从他安排,让他监视萧睿,一个无人可依的野狗,一个性情绵软的兔子,凑在一起,倒是绝配。
顾荣不由佩服自己堪称绝妙的安排。
自从弟弟当了萧睿的老师,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他记得顾篆还频繁给萧睿请太医调养身子,不过顾荣高傲,从不曾在意——在他心里,这二人只是在宫墙阴暗处相互依偎,互相舔舐伤痕而已。
可这野狗和兔子,竟然暗中有一番手段,悄无声息爬到了他头上?
每次一想起,顾荣就只想冷笑。
在旁人眼里,萧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在他顾荣眼里,萧睿只是个奢望自己开恩,留下取暖的野狗。
“相公大志,只需静待时机。”云安握住顾荣的手掌,轻声道:“过几日我进宫,和樱儿聊聊……只是……”
“怎么?”
“我看她对陛下,倒真的有了几分心思。”云安叹道:“陛下恰是少年,又生得英俊,她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顾家怎么总出不中用的东西?”顾荣冷笑:“此刻朝堂局势,正是千载难逢之时,你让她以家族利益为重,若是她不依,这皇后还轮不到她一个旁支当!”
云安静静颔首:“明儿我就再进宫瞧瞧,你去寺里,也处处小心。”
“放心。”顾荣轻握妻的手腕:“如今这寺是我顾家家庙,去了那么多次了,不会节外生枝……”
*
京城街道上,张端沉默大步跟在顾篆身后,他跟着顾篆来京,却发现这位顾大人身娇肉贵,一会儿嫌房屋的薄纸不挡风,不住轻咳,一会儿嫌那床太低矮,整夜睡不着,所幸他力气大,倒是每日伺候着顾篆,一日日过去,称呼也从顾大人改成了公子。
此刻,张端却忽然抬眸,死死盯住路畔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一瞬后,立刻狂奔追赶。
这马车甚是低调,但他却敏锐瞧见马车檐角下有金制风铃,铃上刻凿的花纹,恰是他瞧见的那图案!
他苦苦寻觅,一无所获,没曾想却在京城撞见,张端追赶,惊得顾篆忙上前去拦,张端指着那马车道:“公子,此车上有我要寻的花纹!”
顾篆面色一变,他知晓那图案是顾家的家徽,但一直不曾告诉张端,如今也瞒不住,他沉吟道:“张端,你要寻的图案,是顾家的家徽。”
张端双眸睁大,追马车的步子停下,凝望顾篆:“公子……公子怎么知晓?”
“这并不是秘密,顾家是显赫国公,官场上有不少人都知晓。”顾篆冷静道:“但那图案和顾家有关,不代表此事就是顾家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