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睿摇头轻笑。
顾篆回头。
萧睿负手站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随意浅笑,愈发透着几分肆意和贵气。
顾篆轻怔。
他以为萧睿被臣下如此冒犯,怒而离去,定然以后不会再见,但萧睿竟然退了烧就……又来寻他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顾篆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萧睿。
二人对视半晌,萧睿淡淡道:“如今南京之事平息,堤坝能保住,离不开你的功劳,回京之前,随朕走走。”
顾篆站起身,轻声道:“臣谨遵圣命。”
正是暮春,杨柳轻摆,花开如锦绣,两人并肩走在堤坝上。
金川河十里长堤,东堤村只是其中一段,但看他们花炮的数量,想要毁的,远远不止东堤村的那段……他们如此狼子野心,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顾篆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由庆幸当初在京城多探究了几分,保住了屹立百年的长堤。
身畔,一个老妇擦肩而过时问他:“公子,你可知凤来石在何处?”
顾篆露出几分茫然,那老妇就笑道:“看来公子不是金陵人……”
一旁也有人笑道:“老人家,你就沿着这条路,走到莲花池子旁左转就成……”说着又对顾篆道:“她说的凤来石,就是一块很像凤凰展翅的山石,听说本是修建开宝村河堤时用的,但没用上,因为形状有意思,就传开了,无人不知呢……”
顾篆奇道:“开宝村不是在西边三十余里吗,为何这山石会在此处……”
路人讶异,没想到这少年不知晓人人皆知的石头,却知道这冷门小村子,笑道:“说是风水先生算过的……放在此处合适,特意运过来的……”
旁人问路时,萧睿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待到他们走了之后,萧睿才开口道:“你是第一次来此处吗?”
顾篆:“……”
按理说他是南京人,对此地应该很熟悉,但他才来三月,还没来得及好好走过,但他又对堤坝很熟悉,因为那些图纸上标注的位置,他都知晓。
如此简单的问题,顾篆却心头惴惴不安,揣摩如何回答。
萧睿静静道:“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想答,就不必答。”
萧睿顿了顿:“不止是堤坝,以后你若有难处,旁的事,也不必非要答朕。”
周围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顾篆听到萧睿沉声道:“朕不喜你拿套话应付朕。”
两人继续往前走,停下脚步的拱桥,恰是他们少年时来金陵时曾走过的地方。
春日的日光明亮轻柔,洒在拱桥,和远处乌篷船上。
“朕并非第一次来金陵……那时朕十六岁,那时的金陵虽美,但春汛时总会有洪涝。”
萧睿一身玄衣,站在桥上,明明人来人往,他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萧睿轻声道:“朕有一位……故人……金川河堤是他所建……他每次说起堤坝,总是很兴奋,他要建的,是一座百年,甚至千年的堤坝……”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萧睿静静道:“你是第一个发现金陵端倪的人,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收手。”
顾篆凝视萧睿,不由想起二十岁时,和萧睿来金陵时的少年游。
如今的萧睿沉稳冰冷,眉眼仍能寻到旧时模样,但却再没了当时的璀璨热烈。
就听到萧睿又道:“朕也要替故人谢谢你,替他守住了这堤坝,守住了黎民。”
顾篆听着听着,一阵热流涌上眼眸,鼻头也泛酸。
他忽然都懂了。
萧睿为何会急匆匆赶来金陵,又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冒着风险亲自前去地窖……
身为皇帝,他自然该严厉问责此事,但身为皇帝,他不该亲临险境。
萧睿不止是为了百姓……也是因为……想守住他曾经修建的堤坝啊……
顾篆慌忙低头,轻声道:“臣为朝廷做事,不敢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