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这才看清那少年,人很高,却极瘦,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褐,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清癯,头发乱糟糟用草绳束着,脸上脏污,看不清具体模样,正警惕看着四周,嘴里不知把什么东西嚼的飞快,拼命吞咽。
刚才推人那一下,力气倒是不小。
原先那精瘦牙人见状,骂了一句,快步过去,扬起手里短鞭就要抽:“恒奴!又是你!皮痒了是不是!”
名叫恒奴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躲不闪。
就在这时,恒奴似乎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怀珠,不知怎的,凶狠眼神竟飞快收敛起来,噗通一声,朝牙人的方向跪下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牙人的鞭子到底没抽下去,只恨恨道:“屡教不改的东西,活该卖不出去!”
李怀珠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精瘦牙人见主顾有兴趣,忙换了脸色,指着恒奴道:“娘子可别被他这皮相骗了!这小子,原是樊楼后厨卖出来的杂役!在那等金贵地方,偷吃客人剩饭,屡教不改。主家嫌他丢人现眼,这才发卖到这儿。来了大半个月了,就因这臭脾气,没人肯要他!”
恒奴跪在地上,闻言反驳,“你胡说!我才不是因这事被卖的!”
“嘿!还敢顶嘴!”牙人扬鞭虚抽一下。
恒奴脖子一梗,“那大厨分明是怕我偷学了他的手艺,才寻个由头告了主家,把我卖了的!我是吃了客人的剩饭,不然早饿死了!”
“偷师?”李怀珠挑了挑眉,蹲下身,平视恒奴。
少年没想到她会蹲下,对视片刻,登时有些窘迫,别开了脸。
“那你偷学到了吗?”李怀珠有些好奇。
恒奴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没有!”
“哦,没有啊。”李怀珠点头,作势要起身,“那可惜了。还以为捡个便宜呢。”
她刚站直,转身欲走,就听身后少年急急道:“……学到了!”
李怀珠回头。
恒奴嘟囔道:“那、那东西谁不会啊……切了三年菜,闭着眼也知道了。”
嗯,在樊楼后厨切了三年菜?
樊楼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能进去切三年菜,就算只是杂役,见识和基本功怕是也比寻常厨子强,至于偷吃剩饭……若真如他所说,情况紧急,那与其说是品行问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
李怀珠转向牙人:“他卖多少?”
牙人正愁这烫手山芋,忙道:“娘子要是看得上,诚心要,十五贯!不,十三贯!连身契一并给您!只要十三贯!”
十三贯,比起四十贯的壮汉,简直是跳楼大甩卖。
李怀珠笑道:“就他了。”
*
恒奴的身契从樊楼转出,又过了官牙,正式到了李怀珠名下。
回到榆林巷,顺道给他买了身合身的衣裳,叫人去后院洗漱。
等人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李怀珠这才看清他到底什么样子。
脸是瘦长的,眉眼清明,鼻梁挺直,确实不是文弱的样子,倒有几分混不吝的少年气,眼神依旧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