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歌一个月回来一次,像候鸟迁徙,短暂停留后又离开。每次回来,裴阡墨都会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塞满食材,客厅茶几上摆着慕笙歌爱吃的水果。虽然小孩味觉迟钝,尝不出太大区别,但裴阡墨固执地认为。摆在那里,就是一种仪式感。高三最后几个月,慕笙歌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只是匆匆吃顿饭,拿几件换洗衣物,就又赶回学校。裴阡墨送他到楼下,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楼,面对空荡荡的公寓。高考那三天,裴阡墨请了假。像个最普通的家长,守在考场外,混在一群焦虑的父母中间。六月的阳光很烈,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视线紧紧盯着校门口。怕小孩发挥失常,怕考试迟到,怕身体不舒服,怕任何可能的意外。慕笙歌每考完一科出来,裴阡墨都会迎上去。但不问“考得怎么样”,班主任说过,别给孩子压力。只是递上水,说:“热不热?回家吃饭。”三天考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突发状况,没有情绪崩溃,一切平静得像每个普通的夏日。慕笙歌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他看见裴阡墨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人群里,看起来比周围的家长都高出一截,格外显眼。慕笙歌走过去,裴阡墨就把伞倾向他这边:“走吧,回家。”“嗯。”填志愿那天,裴阡墨特意推了所有工作,坐在慕笙歌旁边。电脑屏幕上,志愿填报系统已经打开。慕笙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填学校代码,填专业名称。第一个志愿:a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不是裴阡墨的母校明德大学,也不是本地的任何一所高校。a大在南方,距离京城一千多公里,坐飞机要两个半小时。裴阡墨的心往下沉。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慕笙歌继续填。第二个志愿、第三个志愿……全是外地的学校,一个比一个远。最后一个志愿,慕笙歌填了明德大学。本地唯一的选择,但专业是调剂的,且排名靠后,基本不可能被录取。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他九月份就会离开京城,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城市,开始四年的大学生活。也意味着,他们以后不能常见面。裴阡墨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想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不正常:“都想好了?”“嗯。”慕笙歌点头,“a大计算机专业很强,就业前景也好。”理由充分,理智,无可挑剔。裴阡墨想说“留在本地不好吗”,想说“我可以给你安排实习”,想说“非要走那么远吗”。最后他只是站起身,拍拍慕笙歌的肩膀:“填完记得保存。”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整个暑假,裴阡墨都处于焦虑中。明明公司这几年的发展已经稳定,工作量没那么多;明明慕笙歌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提过分要求。但他就是心情不好,像阴雨天的旧伤,隐隐作痛。慕笙歌暑假没提旅游的事,就待在家里。有时候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短裤,躺在沙发上看书,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随着翻书的节奏晃动。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抱着裴阡墨。不是小时候那种蜷缩依赖的抱法,而是更自然更亲密的姿势。下巴搁在裴阡墨肩上,手臂环着腰,呼吸就拂在颈侧。裴阡墨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样的相处模式,早就超过了“兄弟”或者“监护人”的范畴。太亲密,太自然,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他确实被安抚了。当慕笙歌抱着他的时候,那种焦虑会暂时退潮,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会被填满。温暖,踏实,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停留在此时此刻,一辈子就好。不要长大,不要离开,不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就留在这座公寓里,留在他身边。——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晴天。快递员按门铃时,慕笙歌正在厨房煮面条。裴阡墨去开门,接过那个印着a大校徽的快递袋。很薄,很轻,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他拆开,拿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设计很精美。翻开内页,慕笙歌的名字,身份证号,录取专业,报到日期……每一个字都清晰刺眼。“哥,面好了。”慕笙歌端着两碗面走出来。裴阡墨立刻把通知书收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来了。”他坐在餐桌前,吃着那碗味道寡淡的面。“通知书到了?”慕笙歌问。“嗯,a大。”裴阡墨笑着说,“恭喜。”,!他语气很轻松:“南方热,多带点夏装,宿舍条件听说不错,四人一间,有空调。”慕笙歌看着裴阡墨,没说话。一顿饭吃完,裴阡墨去收拾碗筷:“我来洗,你去看电视。”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他低着头,盯着水池里的泡沫,眼眶突然红了。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涌了上来。裴阡墨咬着牙,拼命想压回去,但没用。眼泪一颗颗砸进水池里,混入洗碗水中,消失不见。他想,裴阡墨,你真没出息。三十多岁的人了,因为孩子考上好大学要离开,就躲在这里哭。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晚上,慕笙歌又去了裴阡墨的房间。这三年,他爬床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晚,到一周几次,到最近一个月才一两次。今晚,他推开门,看见裴阡墨背对着门侧躺着,身体发抖。慕笙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见了裴阡墨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从发现裴阡墨开始焦虑的时候,慕笙歌就在反思了。他知道裴阡墨怕他离开,所以这半年,他一直在用行动传递一个信息:我不会走。拥抱,肢体接触,无言的陪伴。但裴阡墨心里总闷着事。小时候被老裴留下的创伤,成年后独自打拼的压力,还有这三年来对慕笙歌越来越深的依赖……都堆在一起。老裴从不会教他如何疏导情绪,裴阡墨自己也没意识到。压在心底的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它们只会发酵,变质,在某个脆弱的时刻决堤。慕笙歌伸出手,用指腹擦去裴阡墨脸上的泪珠。“哥,”他说“我只有你,不会走。”裴阡墨的身体僵住,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说:小破孩,你在骗人。你明明有朋友,有同学,有光明的未来。你聪明,独立,坚强,走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你不缺我一个。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慕笙歌原本想再等等。等到裴阡墨觉得他真的长大,等到裴阡墨认为他对情感的认知足够稳定,等到裴阡墨觉得他足够沉稳可靠。那时候,他再去做下一步。今晚,看着裴阡墨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慕笙歌觉得,等不了了。再等,他的阿墨就要哭晕过去了。“哥,”他又开口,声音更轻更温柔,“我离不开你。”他俯下身,一点点凑近裴阡墨。只是吻去眼角残留的泪,吻过湿漉漉的脸颊,吻到微微颤抖的唇角边。裴阡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慕笙歌温软的唇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和那句“我离不开你”在耳边回响。雏鸟情节。这个词突然冒出来。那种只依赖第一眼看见的对象的心理效应,那种非理性、非自主的依恋。裴阡墨甚至在心里窃喜。如果真是这样,那慕笙歌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但下一秒,理智回笼。他抬起手抵住慕笙歌的肩膀,把人往外推开了些。黑暗中,两人对视。慕笙歌笑了。很淡的笑,带着理解和包容。他说:“哥,晚安。”最后站起身,离开了房间。裴阡墨躺在床上,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点点湿润。他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想笑,想哭,想冲出去把那个孩子拉回来,想质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最终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完了。裴阡墨,你完了。:()你是受啊,怎么忽然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