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回到自己城中的宅院时,夜已深。他没有惊动太多仆役,只让贴身的老仆点了盏灯,便独自坐在书房里。跳动的烛火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王贵等人的描述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关于安澜村可怕武器的细节,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但此刻,比这些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他一旦真的带着这两千人投向安澜村,就不再是吴天德的部将,而是叛徒。吴天德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刻薄寡恩,睚眦必报,手段狠辣。刘大山只是战败身死,还算“光荣”。而他孙彪若是公然叛逃,吴天德绝对会把滔天的怒火,倾泻在他的家人身上。他的正妻周氏,性情温婉,跟了他十几年,为他生养了一儿一女。儿子刚满十岁,女儿才七岁,还有两个年轻的小妾。这些人,都住在青阳城这宅子里,都在吴天德的眼皮底下。他若是走了,留下他们……孙彪不敢细想那个画面。吴天德派人来抄家,妻妾女儿被充作营妓或发卖为奴,儿子被斩草除根……光是想到这些可能,就让孙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不行,绝对不能把他们留下。一个念头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他必须带上他们,一起走,这是唯一的生路。可是,怎么带?他一个统领,凭什么带着家眷出征?这不合规矩,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孙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飞快转动。伪装,对,伪装成随军人员。大军出征,除了作战士卒,总会带一些民夫杂役。这些人穿着普通,混在队伍里,不太起眼。想到这里,孙彪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轻轻走到内院。周氏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孩子的衣服。看到孙彪进来,她放下针线,脸上露出担忧:“这么晚还没歇息?可是将军那边……”孙彪摆摆手,示意她小声,然后关好房门。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一双儿女,又看向周氏,压低声音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也事关孩子们。”周氏见他神色凝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孙彪没有隐瞒,将自己要去攻打安澜村,以及那村子如何厉害、吴天德如何下达死命令的事情,简要说了。他没提自己打算叛逃,只说了此战凶险,自己可能回不来。周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所以,”孙彪看着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决断,“我不能把你们留在城里。”“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将军的性子你知道,你们孤儿寡母,没有活路。”“一起走?”周氏惊愕,“这……这怎么行?你是去打仗,我们……”“不是以家眷的身份。”孙彪打断她,“我会想办法,让你们扮成随军的杂役,混在队伍里,不显眼。”周氏愣住了,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丈夫做出这个决定,背后恐怕有更深的考量,绝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战死。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听你的,只是……孩子们还小,怕他们露了马脚。”“我会交代好,路上让他们少说话,跟着你。”孙彪握住她的手,补充道:“我会让人送几套旧军服过来,你们换上。”“头发……可能要委屈你们剪短一些,弄得乱些,像常年做粗活的样子,脸上的脂粉都洗掉。”周氏一一记下,虽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孙彪又去见了两个小妾,同样嘱咐一番。两人虽然害怕,但见主母都已应承,也不敢多言,只连连点头。当夜,孙彪的心腹亲兵悄悄送来十来套半旧的士卒号衣和杂役的粗布衣服,还有几顶能遮住头脸的破旧帽子。内院里,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候,孙彪带着两个绝对可信的心腹,将伪装好的家人从宅院侧门接出。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北大营的方向走去。军营的辕门处,守卫认得孙彪,见他带着几个穿着杂役衣服、低头缩脑的人,只当是统领大人连夜找来的随军民夫,并未仔细盘查,便放行了。孙彪将家人直接带到自己亲兵队驻扎的一片营房附近,找了两个相邻的空帐篷,让他们暂时安顿下来。叮嘱他们除非必要,不要离开帐篷,吃喝会由亲兵送来。安顿好家人,孙彪马不停蹄,又去找了负责粮草军械的军需官。他以此次出征路途不近需做足长久打算为由,强行要求调拨比常规多出三成的粮草,还要了大量的布匹、盐巴、药品。甚至额外多要了三百张弓、五千支箭和一批刀枪备用。军需官虽然有些嘀咕,但见孙彪拿着吴天德的手令,语气强硬,也不敢违逆,只得照办。,!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第四日清晨,青阳城北门外,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孙彪顶盔掼甲,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立于军前。他身后,两千名从各营抽调的精锐叛军列队完毕,虽然队形算不上多么严整,但兵器甲胄鲜明,士气看上去也还凑合。更后面,是长长的辎重车队,装满了粮草物资。吴天德没有亲自来送行,只派了个亲兵队长来传达了几句。大军缓缓开动,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行。孙彪勒马在道旁,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目光看似在巡视军容,实则飞快地扫过辎重队里那些穿着杂役衣服、低头推车或赶车的人影。看到家人安好,他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旋即又提了起来。这才刚出城,真正的考验,在路上。“传令,前队加快速度!斥候放出十里!”孙彪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摆出一副急于赶路、求战心切的模样。大军开始加速行进。孙彪骑马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不时催促落后的队伍跟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队伍后方和两侧的旷野。他安排了几个最机警的心腹,扮成普通士卒,混在队伍不同位置,任务是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跟踪,或者队伍里有没有人行为异常。他自己也不时借口查看前后队形,策马在队伍前后跑动,实则是在观察。这一日午后,大军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流过,地势相对隐蔽。孙彪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在此山谷扎营休整!各部清点人数、检查装备粮草!斥候向前再探十里!”命令传下,行进了一上午的队伍发出了一阵放松的喘息声,士卒们开始按照各自队正的指挥,寻找地方安营,埋锅造饭。孙彪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径直朝着亲兵营和辎重队混杂驻扎的区域走去。沿途遇到向他行礼的军官,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他来到家人帐篷附近,这里相对僻静。他先是对守在外面的两个心腹亲兵点了点头,然后掀开其中一顶帐篷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帐篷里光线昏暗,周氏和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小妾都挤在这里。看到孙彪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是不安和期待。孙彪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路上可有人为难?吃住还习惯吗?有没有人起疑?”孙彪压低声音,一连串问道。周氏摇摇头,也小声道:“没有,都按你说的,低着头干活,不多说话。”“吃的有人送来,住得挤些,但无妨,没人来盘问我们。”孙彪又看向两个孩子:“虎子,妞儿,路上有没有乱跑?有没有和旁人说话?”虎子怯生生地道:“没有,爹,娘不让,我就跟着六子哥。”妞儿也小声道:“我一直拉着娘的手。”孙彪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最危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如今身处这荒僻山谷,周围这两千人,至少在到达安澜村之前,暂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对周氏点了点头:“很好,再坚持几天,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亲兵附近,不要远离。”:()重生乱世,我带一家人进山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