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沿着溪流上行,走了约莫四五里,地势渐渐收窄。两侧山壁陡立,林木愈发茂密。他放慢脚步,借微弱的星光辨认前路。溪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自己的脚步声反倒被掩盖下去。忽然,前方黑暗中有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站住,再往前一步,放箭了。”刘诚立刻停住脚步,高声道:“别动手!我是来送信的,求见林先生!”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几道人影从树后闪出,将他围在当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挎刀,手里举着盏遮光的油灯。他上下打量刘诚,目光在他那身寻常衣服上停了一停。“你是谁的人?送的什么信?”刘诚不敢怠慢,如实答道:“我是孙彪孙统领麾下亲兵副头目刘诚,奉统领之命,有亲笔书信一封,面呈林先生。”“孙彪?”那汉子眉头皱起,“叛军的人?”“是,也不是。”刘诚说得谨慎,“孙统领已决心脱离南王军,率部归顺林先生。今夜便是为此事而来。”汉子没有立刻回应,他朝身旁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上前,将刘诚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衣领、袖口、腰带、靴筒,甚至发髻都仔细摸过。确认没有藏匿兵刃,才向为首那汉子点了点头。“身上只有一封信。”搜身的铁卫道。刘诚主动从怀里取出那封降书,双手捧着递过去。汉子接过,对着油灯看了看封皮,没有拆开。他将信还给刘诚,道:“信你拿着,见了王上亲呈,人,我们得押进去。”刘诚点头:“应该的。”两名铁卫一左一右,将刘诚夹在中间。为首的汉子走在前面,其余几人散开,保持警戒队形。一行人沿着溪流继续上行,穿过一片更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道石砌村墙横亘在前。墙头有箭楼,隐约可见持械走动的守夜人。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墙头几盏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刘诚被押至北门侧边的小门前。守门铁卫验过来人身份,将侧门拉开一条缝。“进去,别东张西望。”领路的汉子低声道。刘诚低头,侧身进门,他被带着穿过几条村内巷道,最后在一座大院前停下。“等着。”汉子说了一句,进去院里。片刻后,汉子朝刘诚示意:“王上让你进来。”王府的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柔和。林默坐在一张木案后,穿着寻常的深色长衫,与刘诚想象中的人物颇有不同。他面容年轻,神情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刘诚不敢多看,进门便跪倒在地,双手将那封信举过头顶,恭声道:“小人刘诚,奉孙彪统领之命,送亲笔书信至此,求林先生过目。”林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旁边一名亲卫上前,从刘诚手中接过信,转身呈到案上。林默拆开封皮,展开信纸,低头细看。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刘诚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那几道木板缝隙。过了好一会儿,林默将信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在案边。“你说你是孙彪麾下亲兵副头目,跟了他几年?”刘诚忙道:“回先生,小人跟孙统领五年了,从他在城西哨所做小队长时就在他手下,一路跟着他调到统领位子上。”林默又问:“孙彪让你来说,他此番率部来投,是真心?”“是真心。”刘诚抬起头,语气诚恳将孙彪叮嘱的那些话,一项一项详细说来。林林总总,说得细密,他边说边留意林默的反应。林默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刘诚说完,又补充道:“先生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孙统领的家眷,如今换了装束,混在辎重营杂役里,先生一查便知。”林默没有接话,将那封信又拿起,展开看了看,放回案边。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兵不厌诈,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清楚。两千精锐叛军,青阳城能打的兵大半在此。若真是诈降,趁夜诱他出村,或趁他接纳收编时突然发难,安澜村两百铁卫未必能防得住。即便防住了,也难免死伤。可若孙彪所言句句属实,这确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平白得两千兵,更重要的是吴天德的主力,几乎被他亲手送掉了。青阳城的虚实,此后便是透明。林默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刘诚。刘诚跪得很直,额头有细密的汗,但神色还算镇定,目光没有闪躲。不像说谎,也不像替人圆谎。但林默没有表态,只是将信收进袖中,淡淡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刘诚心里一沉,他听得出,这位林先生,并没有信。,!刘诚跪在地上,看着林默那张平静的脸,心头越来越紧。他想起出发前孙彪的叮嘱,他每一条都照做了,信递了,话说了,该证明的也证明了。但这位林先生,依然纹丝不动。刘诚忽然明白过来,林先生不信,不是因为他刘诚说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孙彪的信写得不够诚恳。是因为这事本身太大了,两千人,说降就降,换谁都要掂量几分真假。他想起孙彪最后那句交代:“若是林先生不信……”刘诚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林先生,小人知道,先生不信孙统领是真降。”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刘诚继续道:“这事换作小人,小人也不敢信。两千人,成建制来投,既无事先联络,也无里应外合,任谁都要怀疑是诈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恳切:“但先生,孙统领是真心,小人跟了他五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小人清楚。”“他不是刘大山那种靠告密爬上去的小人,他对弟兄们有交代,不愿让人白白送死。吴天德逼他去死,他不想死,就只有这一条路。”林默依然没有说话,刘诚知道,光靠说,恐怕不够。他咬咬牙,道:“先生若实在不信,也无妨,孙统领说了,明日午时前,自会有一场好戏,请先生静观。”“到那时,先生是信是疑,一看便知。”这话说得有些突然,林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好戏?”他问。刘诚垂手跪在那里,低下头,只道:“小人不敢欺瞒先生,确实是好戏,先生明日看了便知。”林默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这个刘诚嘴很严,孙彪交代过的话,他说得清清楚楚;孙彪没交代的,他一个字都不肯多吐。这种谨慎,反而让林默心里那杆秤,微微动了一动。他沉吟片刻,道:“你先起来。”刘诚谢过,站起身来,依然垂手立在一旁,不敢乱动。林默没有立刻给他答复,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边那盏油灯上,似乎在思索什么。屋外夜色正浓,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林默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今回去,明日……我看过你所说的‘好戏’,再议。”刘诚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没有多言,只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谢先生。”林默朝身旁亲卫点了点头,亲卫会意,上前引刘诚出去。刘诚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林默一眼。林默还坐在灯下,侧脸被光映着,看不出在想什么。而此刻,林默仍坐在那盏灯下。他将孙彪的信又取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中那几句“携家眷同行”“军中异己已除”,他看了许久。两千人,粮草,兵器,还有吴天德派来的眼线……若这些都是真的,孙彪这个人,算是把退路都断干净了。但若是诈降,这饵未免下得太狠。林默将信折起,收入怀中。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凉。远处村墙方向,灯火零星,值守的铁卫还在走动。明天,他倒要看看,孙彪这“好戏”,究竟是什么。如果孙彪真的降了,那他就能获得一大助力了。:()重生乱世,我带一家人进山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