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叮叮当当,一直叮当到过年才算歇了一晚上。今年很冷,但今天不冷。船厂的千人大席面直接露天开摆,木板搭的桌子从居住区一直排到船厂门口的歪脖树下。齐雪坐在歪脖树下的主位,她头上的树杈像华盖一样,恰好把她遮住。她心情很好,当然,这不仅是因为过年,还因为昨天夏允彝就把三百两银子送了过来。不仅如此,他还跟陈子龙发动了复社的氏族,以及江南一带巴结士林的豪商,给船厂运来了足足四十多车、一千多石粮食。“大家,过年好!”齐雪像穿越前聚餐那样喊了一声。她预想中大家纷纷响应、然后一起叽叽喳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那群人脸上虽然带着欣喜——又活了一年——但他们出于对统治者的天生畏惧,个个一言不发。齐雪有些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张忻拿手指捅了捅方承嗣,示意他站起来打圆场。“啊!这个,诸位,我乃是咱们船厂唯一的秀才,我给大家说两句!”那个秀才不知怎么竟然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拍马屁了。“咱们能活下来,多亏了齐娘子呀!”他说着话,装腔作势地一礼。厂内开始有了些“嗡嗡”声。秀才继续说:“当然,这也全赖齐总甲的全盘指挥……”“弟弟,什么路数?”张廖拉了下张忻,接着方承嗣也凑了过来。张忻眯缝着眼,看着还在拍齐老爹跟齐雪三个哥哥马屁的秀才,道:“谗佞之臣!”齐雪缓缓坐下,她瞧着被秀才一点点带动的气氛,完全没把他夸人的内容放在心里,反而有些欣赏他的口才跟控场能力。更何况,她现在太缺人才了!齐雪:“方大哥,让那秀才坐前面来。”方承嗣正跟张忻、张廖喝酒,看那架势是要把他俩喝趴下,完全没听见齐雪说话。“三哥,你把那个秀才喊来!”齐雪无奈,只能安排三哥去。“先生!来!你来!”三哥直接扯开嗓子喊。秀才从刚刚说完话就一直留意树底下的动静,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他没有立马起身,而是等别人又喊了自己一声,才装作刚发现的样子,挪了过来。“小姐,您找我?”秀才微微躬身,看上去颇有气节。齐雪站起来,福了一福,问道:“先生平时都读什么书?之前是做什么的?”秀才知道机会来了,不敢有所隐瞒。齐雪听得连连点头——这个秀才今年也就三十岁,四书五经都熟,而且他之前还是富户家的管事。他有工作经验,专业能力看上去也不错,妥妥的好“员工”。齐雪收获了人才,也打开了内部筛选人才的思路。不仅如此,齐雪还在琢磨要整理一些制度和奖惩规矩,所以这几天她几乎闷在屋里,一直等到苍山船造好,能拆的东西全部打包完毕,船厂搬迁才正式开始。与此同时,朝廷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也在大明全域铺开。起先收效不错,各路反贼接连受挫。张献忠刚在南阳吃了左良玉一个败仗,正往湖广谷城转移。而李自成此刻也在洮河一带遭洪承畴、孙传庭联军突袭。钱谦益这边,他此刻才走到山东,关于他的书信已经在江南与京城之间来来回回传递了不下上百封。朝廷内,少詹事黄道周、一众言官、清流,以及长期被温体仁压制的东林党、齐党、楚党等,纷纷朝浙党发难。但无奈,此刻温体仁因支持杨嗣昌的“四正六隅”之策,而战事又捷报频传,崇祯皇帝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不仅如此,一直替钱谦益拖延案情的刑部尚书郑三俊,此刻也正被温体仁安排人弹劾。航路上,苍山船扬帆在前,数十艘借来的货船载着工匠、妇孺、粮草跟造船器械紧随其后。热闹一时的歪脖树下空了,树梢的残叶在风里晃。小风不断摇晃着青砖房的门,只不过将来,可能只有风会摇晃这青砖房的门了!“啊!到了!咱们的新家!”齐雪遥指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金黄与翠绿。翠绿与金黄越来越近,直到填满整个视线,不大的苍山船才在更小的崇明岛码头停靠。“哥,带人卸东西!”齐雪一扬手,接着又道:“剩下的人跟我去破县衙!”人群一声呼哨,马车启动,一大伙人浩浩荡荡冲向崇明县衙。县衙曾被倭寇烧毁,此刻除了后宅还有几间屋子尚好,余下的都成了一片焦土。齐雪坐在露出来的判桌上,拿起落满灰尘的惊堂木,猛地一拍。“啪——”“升堂!”“咳咳!”扬起的灰尘呛得她跳下座位。“雪儿,别玩了,你带我们来这破地方干嘛?”张廖扶住没站稳的齐雪。“这里是全岛的正中,未来咱们就在此为,建一座大城!”齐雪跺了跺脚下的地面,接着张开双臂。,!“小姐,您的东西我从马车上取来了。”秀才十分恭敬地走进来,打断了齐雪孩子气的举动。张廖、张忻、方承嗣三人齐齐皱眉。“嗯,都进来吧!”齐雪接过秀才递来的一卷纸,缓缓展开,接着四处扫视:“香山帮的兄弟呢?”“来,老胡!”齐老爹一声呼喝,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人忙不迭跑过来。老胡道:“小姐,在下是香山帮的管事,您叫我老胡就成。”齐雪问:“你一直都是管事?”“是,这帮人就是我拉出来的。”老胡说这话的时候,颇为自豪。齐雪不再寒暄,而是展开自己凭借现代知识画的“规划图”。虽然时隔百年,老胡不认识图上弯弯曲曲的符号,但依旧能大致看懂全图。“这是?”老胡指着那个类似微缩朝廷的建筑,手有些发颤。“这是高墙!”齐雪指尖沿着那个四方块比画了一下。老胡没说话,依旧不停擦汗。他祖上曾跟着建造过如今的京城皇宫,这是他们香山帮的荣耀,所以他懂这种规划建筑意味着什么——或许在场也只有他懂!“若不是我家主公,你们怕是已经饿死了吧!”方承嗣把手搭在老胡肩膀上,语气像是提醒,也似威胁。“小姐,这高墙四角可配角楼,平日里传讯,战时了望!”老胡自知此生也就这样了,便不再藏拙。“继续说!”齐雪舔了舔毛笔尖,把这点记了下来。老胡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时不时抬眼看向齐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梳理思路。图上,四方墙内规划得十分合理:先看四门,进去是宽路;正南边的门进去,两侧是一排房子,齐雪标注的是守卫、丫鬟等住人的地方。再往里是个很大的议事厅,左右两侧是齐雪写的“办公室”。再往后,便是齐雪划分的各类居住区、仓库等,林林总总。“胡先生?”齐雪见他久久不说话,便出声提醒。老胡被叫得缓过神来。其实这规划已十分完美,甚至有些地方他自己都没想到。可如果只一味夸赞,不提任何建议,他跟手底下的人未来难免会被轻视。于是他又思忖了一会儿,直到齐雪无聊地去揪张廖头上的头发。“哎!廖哥,你有白头发了!”齐雪说着,狠狠薅下张廖一根黑头发。张廖大惊:“啊!快帮我再看看!”齐雪闻言,佯装惊叹:“哇,好多呀廖……”“齐娘子?”张忻有些不爽地打断二人,接着悄悄地指了指老胡。老胡一拱手,装作没看见这两人过于亲近的举动。“小姐,此图精妙绝伦,但老夫觉得您在外城规划上,可以参照九宫来做!”老胡说着,在地上画了个井字格,边画边自言自语:“戴九履一,四二为肩,八六为足,左三右七。”画完,他又在中间点了一下,道:“此处是五,在中间,就是咱们现在的县衙位置。”“九宫八卦?”秀才不知何时凑了上来,显然是想表现自己。齐雪没搭理他——因为她毕业后也学过这些,刚刚只是没想到而已。“这是……”张忻低头思忖,接着猜测:“这是分成八个区,然后用纵横的四条大路隔开?”方承嗣道:“今后每个区派人驻守,可按此配置人数,这样无论哪个方向有贼寇来犯,他们都要面对相同数量的守军。”齐雪扶着下巴,瞧着几人各自分析,心里很是开心。“大家,既然如此,咱们就按照这个分区,分别用八卦的名称来命名区域;例如这个!”齐雪在“三”的位置点了一下。“这是震位!”秀才又在人群后面抢答。齐雪不好驳他面子,只能问道:“就叫震区,不好听。先生给取个别的名字吧!”“这个嘛!”秀才开始沉吟,誓要在此刻好好表现一番。“震在东,不如叫……”张忻也在思忖。张廖眼睛一亮:“启东区!”“好!”齐雪一拍手掌:“再想下一个!”秀才道:“那‘七’是正西,可以是……”张忻抢道:“济海!”秀才吃了瘪,有些不快:“‘一’在北,是坎……”张廖又抢道:“坎为水,就叫安澜!但愿北方安定!”秀才再次吃瘪。之后的景象,便成了秀才念方位,张廖、张忻两人立马吐出对应的名字。一直等八个位置全部命名完毕,秀才一个名字也没取上!他不甘心,好在四条大路还没取名。秀才打定主意,这次不先念方位,直接说名字!可他刚要张嘴,齐雪忽然饶有兴致地开口:“纵的两条就叫纵一路、纵二路,横的两条就叫横一路、横二路!”“嘿嘿!主公这名字好听、好记,还不绕口!”方承嗣点点头,接着跟张廖、张忻齐齐看向秀才,嘲讽道:“先生,这两位是无锡张家的子弟,博览群书,比你这个秀才如何?”,!“啊!”秀才感受到一股不善的气息,赶紧擦了擦汗。齐雪瞧着这一幕,怕起分歧,赶紧出声问老胡:“胡师傅,这么大的规划,要多久才能完工?”“中间的县衙原拆原建,我手底下的人再加上五十个青壮,三个月就能完成!”老胡皱着眉,眼珠骨碌碌转着盘算,“所耗银两,就算是就地取材,也得两百两。”齐雪一皱眉,觉得有些贵,但这老胡看上去很踏实,不像是会捣糨糊的人。老胡瞧见齐雪的表情变化,赶紧补充:“主要是用料要扎实,我打算四方墙全用大石砌筑,路面铺青石板!”齐雪点点头,有些心痛。可现代石灰的制作技术如今实现不了——现代用的硅酸盐水泥至少还要再等两百年,现在的科技,根本没戏。齐雪想着,吹了下鬓角的碎发。众人知道齐雪在思考事情,纷纷凝神静气,不敢打扰。“那现在用的是……”齐雪嘴巴嘟嘟,接着眼睛一亮,“胡师傅,如果我能改良三和土,让它凝固后硬度堪比巨石,请问造价能减多少?”老胡:“如何改良?”齐雪低眉片刻,接着说了一大串,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用熟石灰、粘土、铁矿粉、糯米汁,然后分层反复夯打!”齐雪说完,抖了下眉毛,瞧向老胡惊讶的脸,又改口:“算了,买石灰也要花钱,用碾碎的贝壳代替!”“这样能省钱!”齐雪眨了眨眼,一副财迷的可爱模样。老胡反复咂摸齐雪说的“贝壳、粘土、糯米汁”配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贝壳遍地都是,糯米虽金贵,但用量不多,这法子当真能省大半银子!”他猛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激动,不再久待,只想试试“小姐”说的法子是否真的可行,转身便走。老胡一走,秀才又上前:“小姐,那在下……”“没喊你,你出来作甚?”张忻嗤笑。齐雪刚刚心情还不错,毕竟省了钱,而这秀才她想用,偏偏这人小心思太重,比张忻还重!用了,将来八成会出乱子!齐雪想着这些,心情又不美丽了!??本章是大规划!不知道大家喜不:()人在明末,从寒门开始苟成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