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老皇帝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本觉得这堂课业上得无甚新意。他烦不胜烦,只觉得这憨直的儿子又犯起那等愚钝不堪的轴性!他应该早点管教一下的……谁知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惊得霍然睁眼。“你——”“你……说什么?”他脸上那点疲色,那点对太子愚不可及的失望,尽数被一种更本能,更惊怒的寒光取代。久居上位,让他眼神锋利无比,只单单盯着你便莫名感觉到威压。此刻直直射向江瑾礼,如同冰锥,似要钉进他的骨缝里。老皇帝那点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被这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诘问,给击得摇摇欲坠。这孽子莫不是疯了?他还没有登基,还没有踩在他这个老子的头上,还没有拿到玉玺,还没接到传位诏书。他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如此对他问话?“江、瑾、礼!”老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又冷又慢又重地挤出来。那点因体虚造成的中气不足,彻底被愤怒所覆盖。他缓缓坐起身体,暗金色的常服下,身体在微不可查地颤抖。老皇帝盯着自己的好儿子,像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你,是听信了何人的谗言,才敢如此妄揣圣躬,议论太后,质疑朕的血脉正统!你,可是要造反?!”每个字都裹挟着雷霆震怒,却又压得很低很低,不敢让外间窥伺之人听得半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早已迸射出嗜血的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吞噬!撕碎!他这个做父亲的,为即将继位的儿子做的并不多。所以,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教给他为君之道必须要懂得道理。想借皇后与太后之间的旧事,给他大周的储君生动形象地上一刻,什么叫君王,什么叫忍常人所不能忍,及常人所不能及!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这孩子更加明理,不要过于感情用事,关键时刻妻子、母亲都可以当做踏脚石,更别说什么朋友了。可这孽子,竟敢将刀锋反指到他自己身上来!江瑾礼深吸一口气。在那足以把寻常百姓吓瘫的目光中,缓缓抬起眼,与那高高在上的,他唤了二十余年的父皇……对望。江瑾礼并不想造反。事实证明他的‘守成’策略一直是正确的,旁人越作妖,他得到的益处便越多。这是外祖父教给他的道理。不要急,该属于你得,总有一天会属于你。例如江瑾珩或许应该要急,他不是正宫嫡出,纵使再受宠也没有立他为储君的道理。大周立嫡、立长,哪一样江瑾珩都不沾边。这是江瑾礼比任何皇子都要大的优势,所以他不能作妖,不能一着急就办糊涂事。适当时候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父皇表忠心。但到了此时此刻,江瑾礼忽然觉得自己曾经那些忍耐有些可笑。他脸上那点‘理解父皇苦衷’的动容,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种死寂又暗流汹涌的平静。“父皇息怒,儿臣岂敢。”“父皇,你听,起风了。”江瑾礼扯着唇,笑容苦涩:“您看地上那两片枯叶,在风里打转,儿臣便想,这风、这叶,生来在哪儿,长在哪儿,本就身不由己。可总有些风,要强将本在树上的叶,吹到沟渠里。儿臣……只是,想不太通。想为那本在树上的叶,问一句,为何?也……为父皇,为这大周,为这江氏列祖列宗,问个明白。儿臣,想为父皇分忧。”他喃喃自语着,在为一件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甚至虚无缥缈的枯叶与秋风之事,做着孩童般的痴想。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一颗一颗狠狠楔进老皇帝的耳朵里、眼睛里、心肺里!“父皇,儿臣现在有些糊涂了,那风对新长出的嫩芽,恨入骨髓,到底是因为看不顺眼那嫩芽,还是嫩芽上原本应该长着的是其他幼苗?”“你、你、你……”老皇帝原本坐直的身体忽然一口气没上来,撑不住地往榻上倒。“父皇累了?”江瑾礼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姿态。仿佛方才那段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他甚至体贴地,用一种孺慕地语气补了一句:“父皇啊,太医嘱咐您要好生歇息,切勿动气。父皇教诲,字字珠玑,儿臣铭记在心。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便先告退了。”说罢,他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叩首、起身,倒退几步。步履稳稳地转身。走出那片骤然降至冰点的帝王杀气范围之外。他甚至还记得,将那两片误闯入帐内的枯叶弯腰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这才撩开了又厚又重的帘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寒风扑面而来,将他鬓角的冷汗瞬间吹干。江瑾礼轻笑一声,场场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父皇对他的爱,仿佛冬天里传了一件又厚又湿的棉衣,穿着虽然御寒,但是又冷又让人喘不过气。脱了,身体会更加冰寒。他想象中的冰寒。可今日,他终于将那件湿重的棉衣脱下,发现外面似乎也没有那么冷。冷的只是那件棉衣带给他的寒意。秋风一吹,他甚至觉得舒服。江瑾礼抬起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风更大了,他紧了紧手中的枯叶,冰凉的叶脉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意。江瑾礼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对父皇的刺激有多大,他就是在告诉父皇,太后不:()为夫纳妾十八房,我收将军做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