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富立刻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冲着赶车的人大吼,“慢点!看着点路!没见人都这样了吗!”吼完,他自己先红了眼圈,抹一把脸,也不知是汗还是泪。路途颠簸漫长,每一下颠簸,都像是催命的鼓点。苟长富的念叨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哽咽。苟三利也沉默下来,只剩下骡子哒哒乱响的蹄子声。眼看着离县医院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大门了,苟长富眼里刚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一低头,却猛地发现,儿子胸口的起伏,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他愣了一下,似乎没相信,哆嗦着手,再次探向儿子的鼻下……一片死寂的冰凉。“鸦儿?鸦儿?!”他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扑上去,摇晃着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你醒醒!到医院了!你看啊!儿砸……!”没有回应。苟长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儿子身上,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哭声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冲破了喉咙。消息传回苟家窝棚,苟赖牛正拿着铁锹挖院子里的排水沟,得着信儿的一瞬间,手里的铁锹哐当就掉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儿子家里跑。进了院子,看见门板上盖着白布单子的孙子,他颤巍巍揭开单子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冻住了。他既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魂儿被抽走了。有人拉他坐下,他就坐下,有人递水,他也不接,像个木雕泥塑。只有那双枯老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地、不停地颤抖着。苟长富和几户走得近的苟姓亲戚,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鸦儿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你让爹可咋活啊……!”苟长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那哭声扯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是真伤了心肝了。一片哭天抢地中,石桂香起初也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可慢慢的,她那嘴角就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上弯。她赶紧用袖子捂住脸,假装擦眼泪,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后来索性躲到了堂屋,关上门,憋着气,无声地笑了出来。那孽障害了她未出世的孩儿的孽障,终于遭了报应。老天开眼了!她心里头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浑身都轻快得要飘起来。这点动静,到底没瞒住。正哭得昏天黑地的苟长富,猛一抬头,透过堂屋窗纸,隐约瞧见石桂香那抖动的背影,不像哭,倒像是在笑。一股邪火“腾”地直冲他天灵盖。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像头发疯的牛,一头撞开堂屋门,揪住石桂香的头发就往外拖。“你个黑心肝的,你是不是在笑!我儿子死了你是不是高兴!啊?说!”苟长富目眦欲裂,巴掌拳头没头没脑地往石桂香身上招呼。石桂香猝不及防,挨了好几下,也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我高兴咋了?他活该!这就是报应!报应!”“我让你报应!姓石的,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再娶一个!”两人就在院子里,当着刚咽气的苟栋栖和满院子来帮忙的、劝架的乡邻,扭打成一团。苟长富是恨极了,石桂香是憋屈狠了豁出去了,俩人下手都没留情。哭喊声、咒骂声、厮打声,场面混乱不堪。最后还是几个本家叔伯实在看不下去,一拥而上,强行把两人扯开。苟长富被拉开时还在喘着粗气骂,石桂香披头散发,脸上挂了彩,眼里却是快意与恨意交织的神色。院子里的灵棚匆匆搭了起来。哭声断断续续。白丽雅站在自家院墙下,远远感受那边的混乱,脸上无悲无喜。她想起妹妹去世的那年,她也哭得这般崩溃无助。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上一世,苟长富和苟栋栖何曾吃过这些苦。靠着吸食她和其他社员的命和血,他们活得肆意张扬,无法无天。可这一世不同了,因果轮回太慢,她要亲手为恶人送上报应。苟栋栖那一死,最先撑不住的是苟赖牛。毕竟年纪大了,孙子下葬时,他没掉泪。可白事儿办完,他就一病不起。他不再回之前的空屋,整天躺在儿子家的炕头上,睁着眼望房梁。眼窝深陷,脸上只剩下一层皱皮包着骨头。苟长富更是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阳寿。头发白了大半,眼珠子浑浊无光,常盯着一个地方愣神。原先那股子精于算计、事事争先的劲头全没了。队上开会,他缩在角落吧嗒旱烟。,!朱卫东说啥是啥,他再不争辩,也不提意见,只闷闷地应一声“嗯”。村里人私下叹气,说苟家这是塌了半边天。可日子总得过,节气不等人,眼瞅着秋收就在眼前了。这时节,白丽雅和她牵头搞起来的“多种经营小组”,越发显出了份量。她把全村人都盘活了。能下地干活的青壮年,利用早晚时间采草药,不能下地干活的老头老太太,带着半大孩子整天研究晒草药、做茶包。有手巧的丫头,去她院子里做头饰,家里人都挑着大拇指夸,说孩子有出息。现在,村里人鲜少对白丽雅说个不字。她前前后后给苟家窝棚挣了不少活钱。村民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多了些采买油盐火柴的零用钱,另一部分握在集体手里,年底按工分发给参与的社员,还有一部分,作为集体积累,握在了队委会手里,可以给大伙搞点福利。生产队账上有钱了,朱卫东找到白丽雅,提了个想法。他说,今年大家辛苦,尤其马上要到秋收了,眼看就要忙得脚打后脑勺,想用多种经营小组挣来的钱,请电影放映队来村里放场电影。一来让整个村子的人乐呵乐呵,鼓鼓劲头;二来,也算是个福利,让大伙尝点甜头。对于这个提议,白丽雅简直有点雀跃了。她不禁想起上一世,和陈勃一起看的那场电影……:()嫌我恶毒?七零不孝女掀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