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富在屋里转磨。从瘸了腿的破椅子上站起来,走两步,到门口,站住;折回来,走两步,到炕沿,坐下;坐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又站起来,接着转。苟赖牛正在鼓捣自己的日记本,看他转了半天,不满地说,“转啥转?你腿上有虱子啊?”苟长富没理他。他心里焦急,晚上经常莫名其妙地就醒了,然后盯着窗户纸发呆,知道太阳出来。有时候即便睡着了,也是睡不踏实,经常做梦。梦见荀长林和他拍桌子,梦见苟赖牛拽着他跳崖,梦见第一个媳妇浑身血乎乎地,却冲着他端来一碗汤,他接过来一看,那哪是汤啊,那是一碗血……吓得他嗷一声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看,眼前是呼呼漏风的破败的房子,而他的家已经烧没了。一想起自己的处境,他就更睡不着了。荀长林那头已经一个月没搭理他了。以前三天两头派人来递话,什么“公社有个活,你找几个人干”,什么“这批物资你帮忙过过手”,挣钱的营生一个接一个往他手里塞。现在呢?连个影儿都没有。他托人打听过。乱石砬子那个马德禄,让荀长林喂得膘肥体壮,几趟活下来,家里自行车都换了新的。他苟长富呢?连口汤都没捞着。盛天财更绝。他上门去找,门都不开,隔着门板扔出一句“老苟你回吧,我这阵子忙”,就再没动静了。他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那扇门愣是没再开过。以前在一个桌子上吃过多少次饭,亲兄弟都没他们亲,现在事到临头,像不认识他似的。苟家窝棚是他起家的根基,可在村里,他是最没人缘的一个。他以前没少得罪村里其他姓的人,压着他们把好处匀给苟姓人。现在,他倒了台了,人家自然对他翻白眼。可苟姓人跟着他没少占便宜,他以为除了苟三利、苟四虎这样被他连累、已经翻脸的,其他苟姓人能多少冲着过去的情谊,赏他几分薄面。想不到,这些人更冷漠。现在村里由姓朱的把持,苟姓人失去优势,都开始话里话外冒犯他,怨他没能耐。现在,在村路、井台边上碰见,原来还点个头,现在眼皮都不抬。碰见他在场,话都不说了,压着声音嘀咕,等他走过去,后头就炸开一阵笑。他知道那些人笑什么。笑他房子烧了,笑他媳妇跑了,笑他让人戴了绿帽子。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翻来覆去地嚼,是猫冬时的好营生。以前呼风唤雨,周围的人抢着给他磕头。如今是掉毛的凤凰不如鸡。眼下住的这房子,漏风不说,时不时还哗哗掉土。他真担心,哪天睡觉到时候,房盖子砸下来,让他在梦里见阎王。不行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他得走。不管苟赖牛走不走,他指定不能待了。可走也不能空着手走。这些年他贪的那些,烧的烧了,带的带了,剩下的仨瓜俩枣,够干啥的?他得捞一笔大的。他想起自己留的后手,现在派上用场了。之前他逼着苟德凤去替考,事后荀长林亲笔抄了一份考题给他。这份考题他没放在家里,而是藏进队部办公室里。幸好放在那里,才没被一把火烧掉。荀长林亲笔抄的考题。他要是把这东西往上一递,荀长林那个位置,坐不坐得住?苟长富站在门口,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忽然咧嘴笑了。他慢悠悠地走回去,把那张纸从炕席底下摸出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荀长林,你躲着不见我?行,这回,我得让你亲自来找我。苟长富去找了马德禄,让他给荀长林传句话。这件事,他动了十足的脑筋。他怕荀长林把他灭了,必须得第三个人牵制荀长林。马德禄把话递过去的时候,荀长林正在国营饭店吃饺子。闻听这句话,他端到嘴边的装饺子汤的碗一下子掉了,滚烫的饺子汤撒了一裤子。“他说什么?”马德禄往后退了一步,把原话又说了一遍,“他说,当年那考题,他抄的那份没撕,还在手里。”荀长林的脸白了。他嘴里鲜美的肉饺顿时味同嚼蜡,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马德禄。“安排个地方。要偏,要没人,我去会会这小子。”马德禄点点头。见面的地点是马德禄挑的。他一个远房亲戚的老房子,他借来用用。两间空屋子,一张炕,一张桌子。马德禄先到,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又从供销社弄了瓶酒,几个罐头,摆上桌。,!门开着,他在灶间烧水,等着那俩人。苟长富先到。他推门进来,四下看了看,往炕沿上一坐,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荀长林来了。他是走来的。外头那件黑棉袄领子竖着,遮住半边脸,进屋才放下来。马德禄迎上去,他摆摆手,直接往里走。看见苟长富坐在炕沿上,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在桌边坐下。“老马,做几个菜,招待招待老苟,我俩有日子没见了。”他说。马德禄应了一声,钻进灶间忙活去了。屋里就剩他们俩。谁也没先开口。马德禄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炒肉,又烫了一壶酒。他把东西摆好,往门口退。“我在外头守着,你们慢慢聊。”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荀长林拿起酒壶,给苟长富面前的碗里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他把酒壶放下,端起自己那盅,看着苟长富。“老苟,”他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苟长富没端酒,他抬起眼皮,看着荀长林。“十一年。”荀长林自己答了,“你当年进大队,是我点的头。你当队长,是我使的劲。你在苟家窝棚横着走这些年,谁给你撑的腰?”苟长富的嘴角动了动。“你给我的,我都记着呢。”他说,“可你现在不是把好处都给别人了吗?”荀长林把那盅酒喝了,放下碗,叹了口气。“老苟,你这话说的。马德禄那是临时顶上,你家里出了那档子事,总得缓缓……”“少来这套。”苟长富打断他,酒盅一墩,酒水洒出不少。荀长林的脸色变了。:()嫌我恶毒?七零不孝女掀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