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巍巍地喊出来。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发出的,听着不像人的动静。白丽雅的心跳陡然加快。娟,显然是个女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苟长富开始往炕里缩,可那张脸跟着他,怎么也躲不开。他缩到墙角,没处缩了,忽然翻身跪起来,两手撑在炕上,额头对着炕席,咣咣地磕。“你饶了我吧……娟啊……我给你烧纸……年年给你烧纸……”额头砸在炕席上,闷响,一下又一下。那响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白丽雅站在暗处,看着那张像慢慢转着,看着苟长富一下一下磕头,心里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苟长富还在磕,还在喊。“那天我就是……就是气急眼了……我不知道砖头咋到我手里的,又是咋砸着你的……我后悔了,我没想杀你……”白丽雅的瞳孔猛地一缩。第一个被吵醒的是苟二能媳妇。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那咣咣的响声,还以为外头有人在砸门。睁开眼一听,不对,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苟长富那屋。苟二能一骨碌,也起来了。两口子揉着眼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往里屋走。门一推开,只见苟长富跪在炕上,额头磕在炕席上,咣咣的,一下比一下响。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娟啊……大娟子……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炕席上已经洇了一片,黑红的,是血。苟二能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他爹那屋也醒了。老头子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脸也白了。“这……这是撞邪了?”苟二能媳妇跟着挤过来,三个脑袋挤在门口,谁也不敢往里进。苟长富还在磕,还在喊。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一脸,跟鬼似的。可他顾不上擦,只顾着磕,只顾着喊,好像那张脸还在他跟前转。“娟啊……娟啊……你别找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立碑……”苟二能媳妇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他原配!他那个死了的媳妇!我听我娘说过,叫大娟子!”“死了的?”苟二能愣住了,“不是跑了吗?”“跑啥跑,那都是传的。”苟二能媳妇压低声音,“我听我娘说,有一年大娟子突然就没了,苟长富说她跑了,可谁也没见她跑出去过。”三个人面面相觑。苟二能他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事,得跟公社说。”苟二能吓了一跳,“爹,说啥?说他在咱家撞邪了?”“说他喊的那些话。”老头子脸色沉沉的,“你没听见?他喊‘我不是故意的’,喊‘饶了我’。他手里要是真有人命,咱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将来查出来,咱全家都得跟着吃挂落。”苟二能还在犹豫,“可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说咱不仗义——”“仗义?”苟二能媳妇回头瞪她,“他苟长富是啥人你不知道?现在他犯的事还少吗?棉花的事,马德禄都招了,他跑回来躲着,咱收留他已经是仁义了。他手里要是真有人命,咱还替他瞒着,那咱成啥了?”天刚蒙蒙亮,苟二能他爹就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往生产队走。朱卫东不敢耽误,赶紧向公社汇报。县里的人来得不慢。快晌午的时候,郝建国亲自带着人来把苟长富带走了。村里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站在远处看。下午,公社的文件下来了。撤销苟长富的村长职务,任命朱卫东为村长兼生产队队长。不知道从哪家开始,苟家窝棚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和村里的狗雪地里撒欢,捡没炸的炮仗玩。大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有几个老爷们凑在一起热闹地议论着,“这下好了。”“可算是熬出头了。”“朱队长那人不错,比他强多了。”“那可不,人家办了多少实事儿,肉、粮、钱,那样都没少分。”白丽雅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些鞭炮声,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太阳光泼洒到雪地上,照得满院子亮得晃眼睛。晚上,朱卫东乐呵呵地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一包供销社买来的点心,还有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白丽雅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看那架势,笑了,“朱队长,你这干啥?”朱卫东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不客气,往炕沿上一坐,“丽雅,咱俩不说虚的。我今天来,一是谢谢你,二是给你吃个定心丸。,!我这个村长怎么当上的,你心里清楚。抓野猪那回,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跟苟长富掰手腕,你也没少出力。你还帮咱村挣了不少钱。要不是你,哪轮得到我坐这个位置?”白丽雅摆摆手,“那是你自己干得好,跟我没关系。”“有关系没关系,我心里有数。”朱卫东把带来的东西往她跟前推了推,“书这是给丽珍的。听说她要考初三,学习用品。点心你们姐俩吃,一点心意。”朱卫东是村里的一把手了,以后做生意挣钱,还得仰仗他配合,多些来往,不是坏事。白丽雅没推辞,收下了。朱卫东见她收了,神色认真起来。“丽雅,我来还有一件事。多种经营小组那边,你放心,分成不变。头饰继续做,草药继续收,该怎么弄还怎么弄。我朱卫东当这个村长,不是来拆台的,是来搭台的。你们搞得好,村里人跟着受益,我脸上也有光。”苟长富被带走之后,像是卸掉了一块大石头,白丽雅那几天胃口特别好。小米粥能喝两大碗,贴饼子一顿吃三个,大口大口吃肉,连咸菜都比平时多嚼两筷子。方红月来串门,看见她端着碗扒拉饭,愣了愣,“小雅,你咋吃这么多?”白丽雅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高兴。”是真高兴。上一世,苟长富那张脸在她记忆里盘踞了多少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站在苟三利家院子里,背着手,眯着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苟三利在他跟前点头哈腰,赵树芬缩在灶间不敢出来。那时候她每次从那扇门前走过,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蛆一样恶心。现在那道目光没了。不只是没了,是彻底被踩进泥里了。:()嫌我恶毒?七零不孝女掀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