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绩效考核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观星阁内暗涌的对抗情绪,终于在一次例行的“疑难杂症”研讨会上,找到了公开爆发的突破口。这种研讨会每月举行一次,原本是阁中各司交流技术难题、探讨解决方案的场合,近年却逐渐流于形式,往往变成老资格术士们高谈阔论、炫耀学识的舞台,真正的问题很少能得到切实解决。此次会议,因程知行新立“考成法”,强调实务与实效,故而格外受到关注。各司主事、资深博士济济一堂,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赵玄明也早早到场,端坐于程知行左下首,神色平静如常。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几个司衙提出了一些观测仪器维护、古籍解读、数据计算方面的具体问题,众人讨论一番,或当场给出建议,或约定后续深入研究,气氛还算正常。然而,当议程进行到“历史遗留疑难”环节时,一直沉默的赵玄明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阁主,诸位同僚,今日趁此机会,老夫想起一桩困扰我观星阁乃至朝廷多年的旧案,或可一提,集思广益,看看能否有所突破。”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程知行也微微侧目:“赵副阁主请讲。”赵玄明捋了捋长须,语气凝重:“诸位皆知,我朝以农为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仰赖天时。而春季第一声惊雷,在民间被视为唤醒大地、催促春耕的重要天象,在朝廷则是祭祀、颁布农事历的重要参考。历朝历代,我观星阁皆有尝试精准预测此雷日期的职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此事极难。惊雷之发,关乎天时、地气、阴阳交汇,微妙难测。自永昌初年以来,我阁先后七次尝试预测,误差少则日,多则十余日,皆未能精准。永昌九年那一次,误差达十五日,以致朝廷祭祀安排大乱,先帝震怒,严斥我阁失职。此后,此事便成了阁中讳莫如深的一大难题,历任阁主皆不敢轻易触碰。”他将一个沉重的历史包袱,轻轻抛了出来。场内顿时一片寂静。不少老人都回想起当年先帝震怒的旧事,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这确实是观星阁的一块“心病”,一个公认几乎无解的难题。“如今,程阁主锐意革新,气象一新。”赵玄明话锋一转,看向程知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恳切,“阁主学识渊博,思虑新奇,或能以不同于前人之法,在此难题上有所建树。若能攻克此关,不仅于国于民大有益处,更能极大提振我观星阁之声威,一雪前耻。不知阁主……意下如何?”他将难题包装成“期待”和“机会”,捧得高高的,然后轻轻递到程知行面前。接,就要面对这个连挫七任阁主、让先帝震怒的超级难题;不接,便是畏难,便是“革新”只停留在表面,不敢触及真正棘手的核心问题。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披着学术外衣的公开刁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程知行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程知行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赵玄明这一手,既阴险又高明。利用历史遗留问题发难,站在“为阁分忧”“为国效力”的道德高点上,让你无法直接拒绝。而且,这个难题确实极难——在现代,精准预测某一地区特定日期的第一声雷,也需要极其复杂的气象模型和海量实时数据支持,何况在这个观测手段原始、数据积累薄弱的时代?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若退缩或失败,刚刚建立起的权威必然受损,“考成法”的推行也会遭遇更大阻力。“赵副阁主所言,确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程知行缓缓开口,没有立刻表态接或不接,而是问道,“不知以往七次预测,所用何法?误差几何?可留有详细记录?”赵玄明似乎早有准备,示意身旁一位历算司的老博士。那老博士立刻捧上一卷厚厚的册子,恭敬呈上。“回阁主,此乃永昌元年至永昌十五年,七次预测的完整记录,包括所依星象、卦爻、节气推演之法,以及最终实际雷日与预测日期的对照。”老博士道,“方法皆是历代先贤所传,或观星候气,或演卦推爻,或依《易》数,或循《洪范》,无不精深玄奥。然……天意莫测,每每功亏一篑。”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仿佛在强调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程知行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记录确实详尽,充斥着各种星宿方位、五行生克、卦象爻辞、节气转换的复杂推演过程,结论也颇多“天机幽微”“存乎一心”之类的模糊言辞。最终的误差记录,从三日到十五日不等,毫无规律可言。他心中了然。这些方法本质上都属于经验归纳和玄学推演,缺乏对雷电形成物理机制的真正理解,也没有系统的历史气象数据作为支撑,失败是必然的。,!“阁主,”另一位须发皆白、在灵台司德高望重的老术士开口道,他是冯司丞的至交,今日显然也是发难者之一,“预测惊雷,非比寻常天象。雷电乃阴阳激荡、天地交感之极致显现,其发之机,存乎刹那,关乎一地的地脉灵气、山川走势、乃至人心气运,奥妙无穷。古来先贤,莫不谨慎以待。非大智慧、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为。程阁主虽天纵奇才,然于此道……终究涉猎未深。是否……需从长计议,待积累深厚,再行尝试?”这话看似劝告,实则绵里藏针,暗指程知行资历浅、不懂玄奥雷电之道,贸然尝试必败无疑,劝他知难而退。场中不少守旧派术士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他们浸淫玄学术数多年,最重师承与经验,对于程知行这种“外行”领导本就心存轻视,如今见他被将了一军,不少人心中暗暗快意。沈墨等支持革新的人则面露忧色,紧紧盯着程知行。他们知道这个难题的分量,更明白赵玄明此举的险恶用心。程知行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玄明和那位老术士,忽然问道:“请教诸位,以往预测,可曾系统记录过预测当年及前数年的详细气象数据?比如,惊雷发生前后数月,每日的温度变化、湿度高低、风向风速、云层形态与厚度、气压起伏?”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温度?湿度?风向风速?云层厚度?气压?这些……和预测惊雷有什么关系?以往的预测,关注的是星象、卦爻、节气这些“天机”,谁去每天记录那些琐碎的天气情况?赵玄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那位老术士更是直接摇头:“阁主所言这些,皆是凡俗气象,琐碎无常,与天地交感之雷电玄机,恐……关联不大。我等着眼,在于更高远的天道运行。”“关联不大?”程知行微微挑眉,“雷电生于云中,云聚于气,气流变动受温度、气压、湿度影响。若不知具体的天气变化规律,仅凭星象卦爻,岂非舍本逐末?如同欲知水沸,却不看柴薪火候,只观灶神方位一般?”这个比喻通俗而尖锐,让不少术士脸色有些难看。将高深的“天机推演”比作“看灶神方位”,简直是侮辱!“程阁主此言差矣!”另一位堪舆院的资深博士忍不住反驳,“雷电乃天地之威,岂是凡俗水汽摩擦所能尽述?其中蕴含阴阳至理、五行生克,乃至一地之气运流转!若只拘泥于风雨温度,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正是!天道幽远,岂是区区数据所能窥测?”“阁主所学,或精于器用数算,然于天地玄机,恐有隔阂。”质疑声渐起,守旧派们终于找到了机会,纷纷以“天道”“玄机”为武器,质疑程知行“只看表象,不懂本质”的思路。程知行并不动怒,等声音稍歇,才平静道:“诸位所言天道玄机,自有其理。然,天道运行,亦有其规律可循。这规律,或许便藏在诸位眼中‘琐碎无常’的风雨温度数据之中。以往预测屡屡失误,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系统地、长期地记录和分析过这些‘琐碎’的数据,未曾找到其中与惊雷发生的确切关联。”他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定:“故此,关于预测明年惊雷之事,本官决定接下。”一言既出,满场皆惊。连赵玄明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不过,”程知行话锋一转,“本官的方法,与诸位所言不同。我不靠星象卦爻,也不空谈玄机。我要做的,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从现在开始,系统记录建康及周边地区未来数月,直至明年春季的详细气象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云量云状、乃至物候变化。同时,搜集整理过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本地气象,尤其是雷电发生的零散记载。”他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众人:“然后,从这些看似杂乱的数据中,寻找规律,建立模型,尝试推演明年春季可能满足雷电形成条件的时间窗口。此法或许笨拙,或许缓慢,但每一步,皆有数据可依,有逻辑可循。”“这……”众人面面相觑。这种方法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是要把预测雷电变成一项庞大的、琐碎的记录和计算工程。“阁主此法……旷日持久,且结果难料。”赵玄明缓缓道,“明年开春,转瞬即至。恐时间上……”“正因时间紧迫,才需立刻开始。”程知行打断他,“至于结果,本官亦不敢保证必成。但至少,这是一条基于事实、可供检验的新路。成,则可造福后世;败,也能积累珍贵数据,为后来者铺路。总好过困守旧法,屡试屡败,却不知败在何处。”他这话,既回应了赵玄明关于时间的质疑,又隐隐刺中了守旧派“固步自封”的痛处。场中一时寂静。革新派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守旧派则脸色阴晴不定。,!程知行没有落入他们“比拼玄学”的陷阱,而是另辟蹊径,提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他们既不熟悉也无法轻易否定的“笨办法”。这让他们蓄力已久的刁难,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玄明深深看了程知行一眼,终是垂下眼帘,不再多言。他知道,第一轮公开的技术挑衅,对方不仅接下了,还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化解了。虽然没有直接分出胜负,但程知行展现出的冷静、务实以及迥异的思维方式,已让许多人心中震动。这场较量,远未结束。但程知行已经明确地划下了道:他的战场,在真实的数据与严谨的逻辑之中,而非玄虚的口舌之争。“若无其他疑问,此事便如此定下。”程知行朗声道,“沈墨执事。”“属下在。”“由你牵头,从各司抽调有意于此、心思缜密、做事踏实的年轻同僚,组建‘气象研究小组’。所需人员、器物、经费,优先保障。明日便开始筹备。”“属下领命!”一场风波,暂时以程知行出乎意料的应对而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预测惊雷的难题如同一座大山,已然压在了这位年轻阁主的肩上。成与败,将直接影响他在观星阁的威望,乃至“考成法”的生死。守旧派们在沉默中交换着眼神,等待着看程知行如何用他那套“笨办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而程知行,已经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辽阔的天空,以及即将到来的、需要他亲手记录的第一个气象数据。(第149章收):()我的报恩狐仙有点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