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岩离开后的第二日,程知行在格物院的工坊内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与会者只有五人:程知行、林暖暖、沈墨、陈瑜,以及刚刚从三皇子府调来协助格物院安保事宜的护卫队长周侗。工坊的门窗紧闭,门外由周侗最信任的两名护卫把守,闲人不得靠近。室内,一张巨大的南疆地图摊开在工作台上,旁边散落着程知行这几日整理的笔记、清单,以及石岩留下的兽皮地图和矿石标本。“今日所议之事,关乎重大,出此门后,不得与任何人提及。”程知行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我们需要南下岭南,寻找一件名为‘星陨魄玉’的灵物。此物关系胡璃能否彻底恢复,也关系紫金山灵穴的存续。”他简略说明了灵穴加速衰竭的现状、星陨魄玉的传说,以及石岩提供的黎峒部落信息,但隐去了胡璃真实身份和灵穴崩溃可能引发灾难的细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墨听完,眉头紧锁:“岭南……万里之遥,蛮荒之地。阁主,您如今身负观星阁重任,陛下和三殿下对您寄予厚望,此时远行,恐非易事。”“正因如此,才需要周密安排。”程知行指向地图,“我们计划秋末出发,那时岭南气候相对适宜。必须在明年雨季前返回,满打满算,在外时间不超过五个月。”陈瑜快速心算后道:“秋末至明年初夏,约六个月。扣除来回路上至少三个月,实际在岭南寻找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左右。时间很紧。”“所以队伍必须精干,行动必须高效。”程知行说,“我初步设想,连同我在内,队伍不超过六人。需要以下专长:向导、医师、护卫、工匠、以及能处理文书记录之人。”林暖暖轻声开口:“我可以负责医卫和记录。这些日子照顾胡璃,我也积累了不少医药知识,而且我细心,适合整理一路见闻和数据。”程知行看着她,眼中既有担忧也有信任,最终点了点头。周侗抱拳道:“护卫之事,属下责无旁贷。岭南多险,需防毒虫猛兽,亦需警惕山匪蛮族。属下建议从殿前司挑选两名精锐同行,需擅山林作战、识毒辨瘴、且忠心可靠。”“此事就拜托周队长。”程知行同意,“人选由你定,但要确保他们能严守秘密。”沈墨沉思片刻:“工匠方面,李大匠年事已高,不宜远行。但他有个徒弟,叫石大力,二十出头,跟着李大匠学了八年手艺,心思活络,手巧,对机关器械很有天分。前阵子制作千里镜的镜架和调节机构,就是他主导的。而且他自幼在山村长大,会些粗浅的野外生存本事。”程知行对这个石大力有印象——一个沉默寡言但做事极其认真的年轻人,在工坊里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可以考察一下。”程知行说,“另外,还需要一个懂数算、能协助我分析地理数据和星象定位的人。”陈瑜立刻道:“阁主,我去。岭南地形复杂,古籍记载与实际情况必有出入,需要实时测量、修正地图。我的数算功底足以胜任,而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格物院成立以来,我深受阁主栽培,如今阁主有需,我愿尽绵薄之力。”程知行看着这个从历算司调入格物院后迅速成长的年轻人,心中感动,但还是摇头:“陈瑜,你有此心我很感激。但格物院不能无人主持。我离开后,院里一应事务需有人统筹,沈墨要总管观星阁日常,格物院的具体事务,你最合适。”陈瑜还想说什么,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阁主说得对。你我二人,必须有一人留下,稳住后方。格物院是阁主心血,不能因他暂时离开而停滞。”程知行接着道:“格物院的日常研究不能停。农事历的推广、第二代千里镜的研制、各地气象数据的收集分析,这些都要继续。陈瑜,你要与各科主事保持沟通,遇重大决策可快马传信至岭南,但一般事务,你可酌情处置。”他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授权文书:“这是我以阁主名义签署的授权书,我不在期间,格物院一应事务由陈瑜代行决定,各司需予配合。”陈瑜双手接过文书,喉头有些发紧:“属下……定不负阁主所托。”“此外,”程知行看向沈墨,“观星阁整体事务,就辛苦沈院丞了。陛下若问起我的去向……”沈墨会意:“阁主可称闭关钻研一项重要星象课题,需静心推演,谢绝访客。日常阁务由属下处理,重要事务会以密件形式呈报三殿下定夺。只是……”他面露忧色,“长期不露面,恐惹人疑窦。”“我会定期传回书信。”程知行早有打算,“石岩熟悉山中传讯之法,他说岭南与中原之间有一些商队使用的秘密信道,虽慢些,但稳妥。每隔一月,我会传回一份‘星象推演笔记’,你可酌情呈报,以示我仍在研究。”周侗补充道:“属下也会安排可信之人,定期在阁主居所附近制造些动静——比如夜间亮灯、炊烟、偶尔传出的交谈声,营造阁主仍在闭关的假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程知行点头赞许:“如此甚好。”接下来,几人开始详细商讨物资准备。程知行列出清单:便携式帐篷、防水油布、御寒衣物、耐磨鞋靴、火折火石、净水药物、驱虫蛇药粉、绳索、工具、干粮、盐、糖、茶叶、以及用于与土着部落交换的货物——精致小刀、绣品、铜镜、优质针线、还有几种中原特有的药材。“交换物资可以让柳潇潇帮忙准备。”林暖暖提议,“她的商路广,知道什么东西在边地最受欢迎。”“嗯,我会联系她。”程知行记下,“另外,我们需要一批特制的装备。”他拿出几张草图,“这是可折叠的轻便担架,万一有人受伤需要搬运。这是带过滤层的水囊,可在溪流中直接取水。这是改良的指南针,加装了水平仪,便于在崎岖地形判断方位。还有这个——”他展开一张复杂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由透镜、镜筒和刻度盘组成的仪器。“便携式测量仪。”程知行解释,“结合了测距、测高、测角的功能,可用于快速测绘地形。陈瑜,这个需要你和石大力在我出发前赶制出来,至少要两台。”陈瑜仔细研究图纸,眼中放光:“妙哉!虽然精度可能不如大型仪器,但胜在轻便。属下一定尽力。”“药材方面,”林暖暖说,“我需要准备大量的金疮药、解毒散、清热丸,还有预防瘴气的药物。石岩留下的青灵草只有一片,但他说岭南有类似的药草,我们可以沿途采集补充。”“医疗物资由你全权负责。”程知行信任地说,“另外,胡璃……”所有人都看向工坊角落的一个竹篮——胡璃正安静地睡在里面,身下铺着柔软的棉垫,尾尖的金芒随着呼吸明灭。“她必须同行。”程知行语气坚定,“灵穴与她的本源相连,留在观星阁,一旦灵穴发生剧烈变化,她可能会受到严重反噬。而且,寻找星陨魄玉的过程中,她的灵觉或许能提供指引。”林暖暖点头:“我会准备一个特制的背篓,内衬软垫,防风遮阳,让她在路上也能舒适休息。”周侗想了想,道:“阁主,队伍人数既定,属下去挑选护卫人选。需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家世清白,无复杂背景;第二,有过南方山林作战或行伍经验;第三,性格沉稳,能守秘;第四,最好略通医理或野外求生之技。”“有合适人选吗?”“有两人。”周侗显然早有考虑,“一个叫赵虎,原是荆南驻军斥候,因伤退役后投到殿下府中。他熟悉南方山林,擅追踪潜伏,识毒草,会治简单的外伤和蛇毒。另一个叫韩冲,北疆边军出身,后调入殿前司,箭术精湛,力气大,性格耿直忠诚。两人都是孤身,无家室拖累。”程知行略一思索:“可以。你私下与他们谈,若愿同行,待遇从优,且有额外赏金。若不愿,不得勉强,亦不得泄露今日之事。”“属下明白。”沈墨此时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阁主,南下之事,是否要禀报三殿下?”室内安静下来。程知行沉默良久。按理说,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观星阁阁主,长期离京必须得到皇帝或监国太子的批准。但若如实禀报寻找星陨魄玉、救治灵狐之事,一来惊世骇俗,二来可能节外生枝——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观星阁这块肥肉,若知他离开,恐生事端。“此事……我亲自向三殿下说明。”程知行最终决定,“但不说全。只说在紫金山发现一处可能影响京畿地脉的隐患,需亲往岭南寻找一件古书记载的镇物化解,约需半年。事关重大,需秘密进行,请殿下代为遮掩。”沈墨忧心道:“殿下会同意吗?您如今是他的重要臂助。”“我会让他明白此事的重要性。”程知行目光深远,“而且,我不在期间,观星阁和格物院照常运转,不会影响朝廷大事。殿下是明理之人。”商议至此,大体框架已定。程知行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只留下林暖暖。夕阳从工坊的高窗斜射进来,在胡璃雪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程知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低声道:“又要带你奔波了。”胡璃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仿佛在睡梦中听到了他的话。林暖暖收拾着桌上的图纸,忽然轻声问:“知行,你说……我们能找到星陨魄玉吗?”程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云雾山”的朦胧区域,那里没有具体的山川河流,只有一个象征性的轮廓和“蛮荒未开”四个字。“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去找。就像当初我们从现代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母亲、能不能活下去,但我们还是来了。”他转身握住林暖暖的手:“这一路会很苦,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如果你……”“我要去。”林暖暖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胡璃在哪里,我也在哪里。我们三个,从现代到南朝,从京城到紫金山,以后还要去很多地方。不是吗?”,!程知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工坊外传来脚步声,是陈瑜去而复返。“阁主,”他在门外轻声道,“石大力带来了,您要现在见吗?”程知行松开林暖暖,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门开,一个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工坊统一的青色短衫,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污,显然刚从活计上被叫来。他有些局促地行礼:“学徒石大力,见过阁主、林姑娘。”程知行打量着他。石大力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是一双典型匠人的手。但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机敏。“石大力,李大匠常夸你手艺好。”程知行开口,“现在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一位手艺精湛、能吃苦、且信得过的工匠同行,去岭南处理一些特殊的器械维护和制作。路途遥远,条件艰苦,可能有危险。你可愿意?”石大力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任务。他看了看程知行,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阁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的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李大匠教小的手艺,阁主让小的进格物院,还给小的发饷银养家,小的心里记着。阁主既然需要小的,小的就去。只是……小的有个老娘在乡下,需要安顿一下。”程知行心中一动:“你可有兄弟姊妹?”“有个妹妹,已经嫁到邻村。”石大力说,“小的每月寄钱回去,老娘身子还硬朗,就是一个人孤单些。若是小的离开几个月,得托妹妹多照应,再留些银钱。”“这个不难。”程知行当即道,“你离京期间,格物院会每月派人给你家中送钱粮,也会让你妹妹常去探望。你若愿意去,待遇按工坊主事标准发放,此行另有丰厚赏金。但有一条件——此行目的、路线、所做之事,对任何人,包括你家人,都不得透露半字。”石大力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小的愿往!谢阁主信任!”程知行扶他起来:“十日后出发。这几日,你跟陈瑜一起,赶制几件特制器械。具体要做什么,陈瑜会告诉你。另外,准备你自己的行装,要轻便结实,适合长途跋涉。”“是!”石大力退下后,程知行对陈瑜道:“测量仪的制作就交给你们了。此外,再准备几样东西:可拆卸的简易滑车组,用于攀爬或搬运重物;带锯齿的多功能刀具;还有防水火折盒。图纸我都画好了。”陈瑜郑重接过新图纸:“阁主放心,十日内一定完成。”夜幕降临,工坊内点起了油灯。程知行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南方山峦,将图纸卷起。“走吧,”他对林暖暖说,“该去见见柳潇潇了。我们的物资和消息,还得靠她。”两人走出工坊,夜空繁星初现。东方天际,一颗泛着微红光芒的星辰格外明亮——那是火星,古称“荧惑”,正运行到翼宿分野,而翼宿对应的,正是岭南。程知行仰头望着那颗星,心中默念:但愿此行,真能寻得星之泪,化解这场迫近的危机。身后的格物院内,陈瑜和石大力已经就着灯光开始研究测量仪的图纸,敲打声、讨论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在为十日后那场跨越千山万水的征程,做着最后的准备。(第168章收):()我的报恩狐仙有点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