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坡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队伍在雾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树根和松软的腐叶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前方阿岩的身影时隐时现,全靠他腰间系着的一小段荧光藤蔓作为指引——那是进山前他特意采的,在昏暗环境中会发出微弱的绿光。程知行含着的醒神果已经化掉大半,辛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口腔和喉咙,让头脑保持清醒。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恍惚——雾太浓,光线太暗,四周太静,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阿岩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所有人都跟着停下,屏住呼吸。几息之后,阿岩站起身,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有东西在动。很多,从西边来。”“是刚才那伙人吗?”周侗压低声音问。阿岩摇头:“不像。声音太杂,太散,而且……”他侧耳倾听,“有蹄声,有爪声,不全是人。”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不是人,那是什么?野兽群?还是更可怕的东西?阿岩当机立断:“快走。前面有一处石崖,崖下有洞,可以暂避。”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众人不敢怠慢,紧紧跟上。林子里本就没有路,此刻在雾中狂奔,更是险象环生。石大力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一个被腐叶覆盖的土坑,被石岩和周侗合力拽出;林暖暖被横生的藤蔓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但她咬咬牙没吭声爬起来继续跑。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轮廓。阿岩直奔岩壁底部,那里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洞。洞口长满青苔,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进去!”阿岩催促。众人鱼贯而入。洞内比想象中宽敞,高约一丈,深约三丈,勉强能容下所有人。洞壁湿漉漉的,滴着水,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角落里散落着一些不知名动物的骨骸。阿岩最后一个进来,立刻用几块石头和枯枝将洞口做了简易伪装,只留几条缝隙观察外面。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刻,外面的声音近了。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蠕动声、摩擦声、夹杂着低沉的嘶鸣。透过缝隙,程知行看到雾中影影绰绰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团团的、蠕动的轮廓,数量极多,正从西边漫过林子。“是‘土龙’。”阿岩在程知行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一种大蚯蚓,平时在地下,只有瘴气最浓的时候才会集体钻出来。它们不伤人,但被它们爬过的地方,会留下毒涎,沾上就烂。”那些蠕动的影子在雾中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植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腐蚀。队伍如果还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程知行心中一阵后怕。若非阿岩经验丰富,及时找到这个石洞,他们此刻恐怕已经陷入绝境。土龙群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完全过去。声音渐远,林子重归死寂。阿岩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示意可以出洞。“不能原路返回了。”他看了看外面依旧浓重的雾,“土龙爬过的地方,毒涎至少要半天才能散。我们得绕更远的路。”他重新辨认方向,带着队伍沿着岩壁向东走。岩壁脚下相对开阔,没有密集的植被,但地面湿滑,布满青苔,行进速度并不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开始变色。起初只是灰色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粉,像是远处晚霞的余晖。但很快,那粉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艳,最后整个视野都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仿佛稀释过的血水的颜色。“停下!”阿岩猛地抬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惧,“粉瘴!”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眼前的粉红色雾气缓缓流动,在林中弥漫,所到之处,连树木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扭曲。更诡异的是,这雾气似乎有生命,在缓缓地、均匀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扩散。“后退!快!”阿岩急道。但已经晚了。队伍末尾的赵虎和孙平,因为警惕后方可能出现的追兵,退得慢了些。粉红色的雾气边缘已经触到了他们的脚踝,随即像有意识般向上缠绕。“捂住口鼻!”程知行大吼,同时扯下头巾,从水囊里倒出水浸湿,紧紧蒙在脸上。其他人也照做。但赵虎和孙平反应慢了一拍——他们正全神贯注盯着后方,等到察觉不对时,已经吸入了两口带着甜腻花香的雾气。起初没有任何异样。两人甚至还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彼此无恙。但几息之后,赵虎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同伴孙平,而是一个……扭曲的、长着獠牙的怪物。,!“小心!”赵虎暴喝,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劈向“怪物”。孙平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割开一道血口。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但随即吸入的第二口雾气,让他的视野也开始扭曲——在他眼中,赵虎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眼睛、挥舞触手的恐怖存在。“虎子!你疯了?!”孙平又惊又怒,也拔刀相向。“都住手!”周侗冲上前想要制止,但两人已经完全陷入幻觉,刀光闪烁,招招致命,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更可怕的是,打斗搅动了空气,让更多的粉红色雾气向这边涌来。程知行的心沉到谷底。他看向阿岩:“怎么办?”阿岩脸色铁青:“必须立刻冲过这片瘴气区!粉瘴是活的,会追着活物的气息蔓延。在这里待得越久,吸入越多,所有人都得疯!”“可是他们——”程知行看向缠斗的两人。“打晕!拖走!”阿岩咬牙,“再晚就来不及了!”周侗和石岩对视一眼,同时扑上。两人都是好手,虽然赵虎和孙平陷入疯狂后力气大增、不知疼痛,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还是很快被制伏。周侗一记手刀劈在赵虎颈后,石岩则用弓臂猛击孙平膝弯,两人应声倒地。“走!”阿岩率先冲进粉红色雾气中。程知行背起昏迷的孙平,周侗背起赵虎,石岩护着林暖暖和石大力,所有人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跟着阿岩冲进那片诡异的粉色世界。一进入瘴气区,世界完全变了。视线所及全是流动的、粘稠的粉红色。树木在雾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是无数挣扎的手臂;地面仿佛在蠕动,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道;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分不清男女老幼,都在呼唤着名字,诉说着秘密,或发出诡异的笑声。最可怕的是那种侵入骨髓的甜腻花香。即使隔着湿布,依然能闻到一丝丝,让人头晕目眩,心生愉悦,同时又伴随着莫名的恐惧和恶心。“别看!别听!跟着我!”阿岩的声音从前方的雾中传来,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模糊而遥远。程知行咬牙跟着那道微弱的绿光。背上的孙平很沉,脚下的地面又软又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扭曲的树影,不去听那些诡异的低语,只盯着阿岩腰间的荧光,机械地迈步。林暖暖紧跟在石岩身后。她一手捂着口鼻上的湿布,另一手死死抓着石岩的衣角。雾气中,她似乎看到了许多幻象——已故母亲的笑脸,京城家中的小院,甚至还有胡璃化形后的模样,在向她招手。她用力摇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石大力的情况更糟。他年纪轻,意志力稍弱,此刻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脚步踉跄。石岩不得不一手拽着他,一手还要拨开挡路的藤蔓。就这样在粉红色的地狱里穿行了一刻钟——感觉却像一整天。终于,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粉红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回灰白。“快到了!”阿岩的声音清晰了些。又走了几十步,众人冲出了瘴气区。眼前豁然开朗——虽然还是在林子里,但雾气正常了许多,是普通的灰白色。空气依然潮湿,但那股甜腻的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腐叶和泥土气息。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扯下脸上的湿布。湿布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触目惊心。“检查人员!”程知行强撑着站起来。周侗和石岩将赵虎、孙平放下。两人依旧昏迷,但脸色异常——赵虎面颊潮红,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孙平则脸色惨白,眉头紧锁,身体不时抽搐。“暖暖,李大夫给的解毒药!”程知行急道。林暖暖连忙从随身药包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但孙平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撬开!”周侗捏住孙平的下颌,用力掰开牙齿。林暖暖将药丸塞进去,又灌了口水,孙平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药丸下去了,但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些带着粉红色泡沫的痰液。赵虎的情况稍好,药丸顺利喂下,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阿岩走过来,蹲下检查两人瞳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头:“毒入得深。李大夫的药只能护住心脉,要解毒,得用专门的草药。”“什么草药?”林暖暖急问。“‘七叶一枝花’,”阿岩说,“叶子七片,开紫色花,长在背阴的岩石缝里。这附近应该有,我去找。”“我跟你去。”石岩站起身。阿岩看了他一眼,点头:“快。”两人迅速消失在林子里。程知行让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补充水分。,!他自己则和周侗警戒四周。虽然出了瘴气区,但这里并不安全——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来了什么,而且“过山风”的人也可能在附近。林暖暖用清水清洗孙平手臂上的刀伤,敷上金疮药,又检查了赵虎身上,好在除了些擦伤没有其他伤口。她做完这些,坐在两人身边,看着他们诡异的脸色和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这就是山林的警告。不是猛兽,不是毒蛇,而是一团看起来美丽无害的粉色雾气,就能让两个经验丰富的护卫自相残杀,生死未卜。“他们……会没事的,对吧?”她轻声问程知行,声音有些发抖。程知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会没事的。阿岩熟悉这里,一定能找到解毒的草药。”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粉瘴的毒性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李大夫准备的常规解毒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如果阿岩找不到“七叶一枝花”,或者找得太晚……他不敢想下去。约莫两刻钟后,阿岩和石岩回来了。阿岩手里抓着几株完整的植物——茎秆细长,七片叶子轮生,顶端开着一朵紫色的、形状奇异的花。“找到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运气好,附近就有。”他让林暖暖生起一小堆火,烧了点开水,将“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和花一起捣烂,挤出汁液,混合在温水中。然后撬开赵虎和孙平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灌下去。药汁灌下不久,两人的脸色开始变化。赵虎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那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变成正常的昏睡表情。孙平停止抽搐,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昏迷。“还要多久能醒?”程知行问。阿岩摇头:“不好说。看个人体质,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半天。但毒应该解了,醒来后会虚弱,头疼,但性命无碍。”众人都松了口气。但危机并没有解除。阿岩起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脸色依旧凝重:“粉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会有这么浓的粉瘴:一是地气异常,二是……有人故意引动。”“引动?”程知行心头一跳。“山里有些古老的法子,能用特殊的药物或仪式,引出瘴气。”阿岩低声说,“黎峒人的祭司会这个,但那是用来保护圣地的禁忌之术,轻易不用。还有……”他顿了顿:“‘过山风’里,据说也有懂这些邪门歪道的人。”程知行与周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如果粉瘴是人为引动的,那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路线,还能提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这种防不胜防的陷阱。这比正面战斗可怕得多。“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程知行当机立断,“等赵虎和孙平稍微稳定,能走了就走。这里太暴露,不安全。”阿岩点头:“前面有个地方叫‘猴愁涧’,是一道狭窄的山涧,易守难攻。到那里再过夜。”计划定下,众人抓紧时间休整。林暖暖重新为每个人分发驱虫药粉和干净的湿布——刚才的湿布都已经污染,不能再用了。石岩和周侗则去周围探查,确认没有追兵靠近。程知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依旧昏迷的赵虎和孙平,又看看疲惫不堪的其他人,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压力。进山才半天,就遭遇了这样的险境。一人受伤,两人中毒,队伍士气明显受挫。而前路,还有更深的密林,更高的山岭,以及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敌人。山林给他的下马威,比他预想的更凶狠。他望向阿岩。这个年轻的向导正蹲在火边,默默地擦拭他的短弓,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坚毅。如果没有他,队伍恐怕已经在粉瘴中全军覆没了。但阿岩的忠诚能维持多久?面对越来越大的危险,这个半路加入的向导,会不会选择放弃?程知行不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云雾山深处,找到星陨魄玉,救醒胡璃。然后,活着走出去。一个时辰后,赵虎和孙平陆续醒来。两人都极其虚弱,头疼欲裂,对刚才发生的事记忆模糊,只记得雾变成了粉色,然后就看到恐怖的东西。得知自己差点杀了同伴,两人都露出后怕和愧疚的神情。“不怪你们。”周侗拍拍他们的肩,“是瘴气太毒。能捡回命就好。”程知行见两人虽然虚弱,但已能勉强行走,便下令出发。阿岩重新在前带路,队伍缓缓向“猴愁涧”方向移动。这一次,所有人的脚步都更加沉重,警惕性却提到了最高。山林静默地注视着这群伤痕累累的闯入者。而在他们身后数里的密林中,几个穿着杂色衣衫、脸上涂着油彩的人,正蹲在一处新熄灭的篝火旁,检查着地上的痕迹。“他们过去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粉瘴都没困住他们,命挺硬。”另一个声音冷笑道。“无妨。”第三个声音开口,沉稳而阴冷,“前面还有更好的礼物等着。进了这山,就别想再出去了。”几人起身,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前方,程知行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冰冷的视线划过脊背。他回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藤蔓,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如墓碑。(第183章收):()我的报恩狐仙有点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