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对长孙一家,使其子孙在岭南做了十多年的奴婢,真的不算丧尽天良吗?是的,明洛知道李治会在之后许多年给长孙无忌复名复位,使其子孙承爵,不过是该死的都死了,他大权在握独断专行,无非心中有愧罢了。明洛此番和李余回长安,是为了祭祀。没几日,她与李治一行一同前往昭陵,且和被封纪国太妃的韦贵妃一并列长辈席。她没能见到身怀六甲的武娴,王皇后萧淑妃皆受冷落并未随行。李治待她和韦氏礼数上无可指摘。格外关照问候了李余在扬州的情况,提及了永徽四年波及江淮的农民叛乱,明洛眉心微微一动。这是她在路上和余余提醒过许多次的话题。李治大概率会问。永徽四年,即李治和长孙无忌联手杀了一帮权贵,对皇位有威胁的异母兄和叔父及有能耐领兵的大将宗室后,十月睦州有人反了。睦州离她挺近,在浙江建德。明洛一点不奇怪。哪朝哪代都不缺人造反。哪怕是贞观年间,都有百姓民众因为劳役造反,无非是李二的初心还没忘光,贞观一朝的臣子不敢妄为,在民众闹大后调整了政策,很快平息下去而已。李治可是真正的唯我独尊。绝不可能共情劳苦大众。而哪怕李治不作妖,不给百姓加任何多余的徭役……百姓生计都很难,因为永徽年间的官场风气已远不如贞观。堕落比想象中的要快。何况李治……是个能折腾的。就说那巍峨气派的长安外郭。她在扬州便听说了,三十日完成的宏大工程,动员几十万民夫,其中包含多少血泪,想也知道。此次李治亲谒昭陵,随行宫人众多,皆庄严肃穆,规模空前。又要动用多少民力物力。“去岁朕身体不适,未亲自前来。”李治望着前方的仪仗蔽路道。明洛亦静静注视着。这是臣子宫人在侍奉李二‘灵魂起居’,每年李二的诞日、忌日,李治都会遣人来此处侍奉先帝。“陛下仁孝,想来先帝地下有灵,必定欣慰。”韦氏赶紧接话。等一切流程走完,李治总算没刻薄到家,诏令免除了昭陵所在醴泉县当年的租赋,并将护陵的将军、郎将进爵一等,对陵令、丞加阶赐物,又诏令在陵侧修建佛寺。只是明洛低估了李治对他们母子的关注。饭后,明洛刻意避开众人亲往李二灵前静坐,和往日随意的坐姿不同,她坐得很认真端正,像是个初入学的一年级般。“其实我挺想你的。”有钱有闲有孩子,按理说不会想什么男人,但明洛作为世俗人,作为得宠过的妃子,时不时会想起李二。她无数次地妄想,若是李二能陪她在扬州过完余生,当真是千金不换的神仙日子。哪怕已经过去快七年,她还是没能走出来。这些年她完全理解了李二失去长孙后的孤独,以及对她明明有隔阂有不满却依旧宠爱的原因。因为人不是孤岛。除却朝政正事,李二需要有人陪伴,有人说话,有人一道吃饭过日子。她也一样。“主要也是你去得早,你才五十出头……”她说完便哽咽住了,有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快要七年,她还是没能彻底走出来。固然她在扬州过得很悠闲,余余不仅孝顺,还很体贴,某种程度上比昔日当宠妃强,不用担心失宠,每天都很心安理得。但人无法自欺欺人。一时间她伤心地有些麻木。以至于身后来人都没能察觉。“阿娘。”是余余的声音。明洛仓皇回眸。不仅有李余,还有李治和其他人。他们都被明洛通身的萧索和伤感吓到了,到底先皇去世多年,再怎么感念怎么怀缅都不至于泪流满面。李余表情镇定,在扬州的这些年时不时地,阿娘总会情绪低落,甚至伤怀不已地垂泪,但他稍稍窥探到了李治的错愕。“怎么来了?”明洛不好意思道,她似乎让人兴师动众了。李治回过神来,眸色中闪过显而易见的不解,他看了眼李余:“想和太妃说一说怀王的婚事。”无他,永徽三年陆家八娘子姝阳身患重病,拖延两年后去世,年仅十六,这本是她和李余成婚的年龄。“婚事是耶耶生前定的,陆家也是江淮大族,本是一桩良缘。现如今余余眼看要及冠,却尚未娶妻生子。朕为他阿兄,不能不过问。”李明的嫡长子都来请封世子了,李治做不到无动于衷。左右宋氏活着,李治先问她建议。等离开灵前,明洛和李治在一株柏树下袒露心声,她口吻唏嘘,姿态放得低:“陆家确是大族,在八娘子过世后寻得我,说是可以从其他未婚配的小娘子里挑,愿意继续结亲。”李治凝眸:“陆家如此大族,怎会有未婚配的适龄娘子?不好让怀王再等两年吧?”明洛试图组织好语言,但发觉不管怎么表达都是徒劳。因为事实胜于雄辩。“不瞒陛下。”明洛眼瞅着李治主动问起,也就不用苦苦构思怎么上书和李治说明情况。“陆家旁支确有一位适龄娘子,先前在陆家的赏荷宴上见过,年岁容貌性情都很不错,重点是……”明洛有意把话说得轻快些,露出些细碎的笑意,和眼中残留的晶莹相得益彰。“你这不争气的弟弟自己看中了。”这是核心。李治闻言笑了,怪不得方才李余颇为紧张。“我想着,日子是他们小两口过的,我也不计较什么旁支,小两口彼此心意相通最要紧,不是吗?陛下以为如何?”明洛把话说到这份上,李治但凡不是存心和她作对,或者想要李余不痛快都不会再说什么。“的确,心意相通最重要。”李治稍稍加重了语气,不仅是在肯定明洛,仿佛也在给自己鼓劲。“陆氏旁支吗?”明洛颇为心虚:“嗯。不过这娘子的父亲早早去了,一直住在婶娘地方,为此婚事被耽搁了。”李治眉头更是紧皱。:()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