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是龙潭虎穴吗?”“这会儿的洛阳,已经风声鹤唳了。”“谁是鹤?”“所有人。”“风是武后刮的?”宁立德直白问。“不然我阿兄怎么崭露头角?”来俊游笑意冷淡,“他当初就是因为诬告对方,性质恶劣,所以被下狱。”“就顺着上意把看不惯的人全部屈打成招?”宁立德摸了摸下巴,神情很平淡。“差不多。”来俊游咬牙切齿道。“他认你这弟弟吗?”宁立德打量了一脸正气无处安放的来俊游一眼。“我认的话,他大概会嬉皮笑脸地拍一拍我的肩,夸我一顿说些屁话。”来俊游有些泄气。这兄长的脸皮厚度,耐揍程度都让他望尘莫及。宁立德则回想了下来俊臣这厮的鸟样,和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唯独一双眼自小混浊,闪过的光芒令人不适。也是条路。“怎么,宁兄,你预备与我这阿兄……”来俊游脸色不太自然,他素来想和自家兄长划清界限,生怕有朝一日被牵连。“预备什么?我都不一定去洛阳呢,谁都没来与我说过什么折冲府,番上的事儿。”宁立德一身潇洒不羁,掸了掸衣裳下摆。“大王都这样与我说了。”来俊游激动地跺了跺脚,一脸恨恨样。“小子。”宁立德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拿过包堂递来的巾帕小心翼翼擦拭着大枪,仔细检查着枪头的红翎。“大王与你说的话,按理说你不好对外说吧?”这叫什么?“之前你给我讲史书,不是提过吗?很多臣子因为泄露禁中语,被贬官训斥吗?”宁立德神色淡淡。他不觉得怀王是那种好糊弄的人。而他虽然混账胡闹,但也愿意遵循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有规矩才有方圆。规矩也是保护人的。“禁中语……”总算来俊游不糊涂,他自然不会说怀王府又不是禁中,何必那么谨慎云云。“王府当差,我可每日都和自己叮咛一遍,莫在外和人唠嗑不小心泄露了王府的事儿。”宁立德淡笑道,“等怀王吧。”他有预感,如果来俊游所言是真,那么怀王一定会和他谈一次比较有深度的话。他这些年在王府当差,或多或少有一种感觉,怀王酝酿着极大规模的军事计划。只是怀王把每项事务划分成了具体的细务,落在各自不相关的人头上,他宁立德也领了一部分。而他做得不错,不说每岁,而是几乎每月每旬都有赏赐或者嘉奖,怀王有时会来检验成果,做出一些调整。前段时间的李敬业事件,应当是他正好撞上,怀王有心提拔他,也想看看他的实力,所以给了机会。他自问办得极好。“赶紧去和你阿兄互诉衷肠吧,不定大王用你就是图这一遭……千里迢迢来了怀王府,不说混得和狄光远般,也不能太没存在感吧,这是大王给你表现的机会。”宁立德罕见地表露出几分功利心。“好。”来俊游没继续犹豫,转身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嘿。真是读书读傻了。”宁立德吹了声口哨。包堂好奇:“老大,你说阿游吗?”“嗯。”“不过读书的好像都这样,不这样是不是考不出来?”包堂大咧咧道。“周兴……是了,他也没有功名,所以走不上去。”宁立德拎过一旁长衫,随意披着。“不过他和阿游不一样。阿游太年轻了,没做过实事,也没和妖魔鬼怪打过交道。”包堂笑道:“反正咱们一伙人就跟着老大混,阿游到底有功名,老大你说过他前程会比咱们强。”“嗯。你弟呢,读书有名堂不?”越是见过世面,宁立德越是认可读书的重要性。有功名没功名差远了。“哪里来的名堂,我还叫包堂呢,咱们家没花头了。到时宁三儿的弟弟,不是亲的那个,听说读书被夫子表扬了,为此挨了三儿亲弟弟的打……”包堂嘀嘀咕咕的。宁立德慢条斯理给自己系好衣裳,他这会是有正经差事的典军,不再是从来在长安城游手好闲的混混了,得注意形象。“老大。”外头有人奔着来。宁立德马上沉了脸:“好好说话。”“是。”对方见状先喘匀了气,看老大脸色难看,忙认错,“一时心急,都记着呢。遇事不能慌不能跑。”“何事?”宁立德起身伸展着胳膊。“王府来人找,是大王要见你。”“好。”宁立德低头端详了下自己的衣着,又抬手摸了摸微有散乱的幞头,终究让包堂先把头发重新包好。王府内一如既往地静谧。这是他第一回来怀王平日待得最多的书房。“泽义。”怀王笑意浅浅。但这已经是心情尚可的标志了。宁立德记忆里的怀王,似乎没有放声大笑过。“见过大王。”宁立德没掺水地行了全礼。“平身。这边来坐。”怀王待下的态度永远是清淡里带着些微疏离,好在口吻比平时亲切两分,让宁立德的精神没那么紧绷。“说是来俊游在你地方?”怀王直言道。“嗯,他小子惯会抱怨,一张嘴叭叭地说。”宁立德先发制人,话意中把来俊游卖了个一干二净。“他那么不待见他兄长啊,刚才就不开心。”怀王语气里透着点笑意和叹息,轻描淡写道。“小时候就恨上了。不然不至于来宁家吃百家饭,寄人篱下。”宁立德掂量着把来家的情况说了遍。眼看怀王没有打断,甚至凝神静听地认真,他详细描绘了下来俊臣的为人性情。“泽义和他是一路人,但又不是。”怀王眼眸清澈,静静看着他。宁立德笑道:“大王此言不错。他心里毫无敬畏心,大概丢掉了最后一点良知。”不然怎么能因为胡说八道抓进大狱里去?“泽义,你乍一眼看,像是性情中人,不适合混迹官场。”怀王含笑,“但本王和你接触下来,发觉你……其实很适合。”:()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