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腊月十五。紫禁城。雪落无声。凛冽的北风将漫天鹅毛吹成一席厚重无垠的白幕,盖住了红墙,埋住了黄瓦。乾清宫,暖阁。地龙烧得燥热,混杂着铜鹤香炉中瑞脑消融的异香。朱燮元跪伏于地。光滑的金砖,烙着他的额头。他身侧,静静地躺着一只狭长的红木匣子。尚方宝剑。曾代表着总督五省军务、先斩后奏的无上皇权。如今,西南已平,苗疆归附。这柄剑,便成了催命的符。“老臣……朱燮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苍老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御案后,朱由检放下了朱笔。他没有立刻开口。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的龙椅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那个老人的背影上。一个为大明在西南边陲撑了七年的老人。一个被言官弹劾了无数次,却依旧被他硬按在总督位上的老人。朱燮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在等。等着那句“平身”,或者等着一声“拿下”。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朱燮元听得见自己胸膛里的擂鼓声,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爱卿,平身吧。”终于,那声音响起了,平静无波。朱燮元叩首谢恩,颤巍巍地爬起,却始终不敢抬头,整个身子都佝偻着,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他双手捧起那只木匣,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西南局势已定,贼首授首,苗民归心。”“老臣年近古稀,眼昏耳聋,实在不堪驱驰。”“恳请陛下……收回尚方宝剑,赐老臣告老还乡。”这番话,他在腹中滚过了千百遍。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下丹陛,无声地接过木匣,转身呈到御案上。朱由检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那凉透的匣盖上,轻轻叩击着。叩。叩。叩。他没打开。也没说话。朱燮元额角的冷汗终于绷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砸在朝服的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陛下在想什么?是在琢磨,用哪条罪名,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田,朕给。”朱由检突然开了口。朱燮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你要多少?”皇帝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温和。“十亩?百亩?还是千亩?”这温和,却比雷霆更让人恐惧。朱燮元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重新瘫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贪多!十亩……十亩足矣!仅供糊口……”“十亩怎么够。”朱由检站了起来。他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丹陛。明黄色的龙靴,停在了朱燮元不断颤抖的视野里。“你在西南,替朕,替这大明江山,吃了七年的苦。”“朕若只给你十亩地,岂不是让天下人骂朕刻薄寡恩?”朱燮元浑身都僵住了。“大伴。”朱由检侧过头。“去,给朱爱卿搬张锦墩来。再传孙师傅进来,温一壶上好的梨花白。”“今日,不谈国事。”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只叙家常。”朱燮元愕然抬头。他看见,内阁首辅孙承宗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正对着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朱懋和,别来无恙啊。”三人围坐在暖炉旁。朱燮元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只敢坐半边。酒过一巡。朱由检像是闲聊般开了口。“朕听说,你在西南的时候,那帮言官没少给你上眼药?”朱燮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酒液洒了一手。“为……为国尽忠,分所当为。言官风闻奏事,亦是本分……”“本分个屁!”朱由检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朱燮元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锦墩上滚下去。孙承宗却见怪不怪,只是捻着胡须,眼中带了点笑意。“那帮废物,正事不干,专盯着干活的人挑刺!”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你在前线给朕卖命,他们在后头给朕递刀子。”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报。一推,那份薄薄的纸,滑过紫檀木的桌面,停在朱燮元面前。“看看。”朱燮元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捏住了那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只看了一眼。“得……奴酋……皇太极……尸首?”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完全不似一个古稀老人。他骤然抬头,盯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陛下!这……这……此言当真?!”,!那是皇太极啊!是盘踞在整个大明朝堂上空十余年的梦魇!就这么……成了一具尸首?!“往下看。”孙承宗指了指奏报,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朱燮元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他看得极慢。越读,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扭曲。从惊骇,到荒谬,再到一种三观尽碎的茫然。“洪承畴……此人……此人竟……”朱燮元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没把那句“卑劣无耻”骂出口。他戎马一生,讲的是阳谋,是堂堂之阵,是王道之师。可这洪承畴,竟然用人家妻妾的床笫秘闻写成书信,活生生气死了敌国之主?这……这简直是市井无赖的手段!有辱斯文!奇耻大辱!“怎么?觉得他手段脏?”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朱燮元犹豫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出了心里话。“陛下,此计虽有奇效,但……终究失了天朝上国的体统。若传扬出去,恐为天下人耻笑……”“体统?”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嘲弄。“皇太极屠我辽东军民,血洗城池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建奴历次入寇,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掳我百姓为奴为婢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一连串的质问,朱燮元张口无言。“对付畜生,就要用比畜生更狠的法子!”:()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