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不少文官热血沸腾,纷纷点头。毕自严却是急得直跺脚。他懂这些大道理,可道理能当饭吃吗?能当军饷发吗?“周大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毕自严索性豁出去了,直接搬出了另一套理论。“《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昔年光武帝宽恕弑兄之朱鲔,唐太宗宽恕直谏之魏征,皆是以宽宥得人心、安天下!”他转过身,对着朱由检重重叩首。“陛下,《尚书》亦云:‘罪疑惟轻’。如今黎氏谋逆在先,郑氏虽有过,但其讨逆之心可嘉。况且其愿自缚听候处置,已是真心悔悟。”毕自严生怕皇帝被周延儒说动了心,连忙开始哭穷。“陛下,太祖高皇帝亦言,‘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安南之地,湿热多瘴,蛮俗难化。若强收为交趾行省,又要派流官,又要驻重兵,还要修筑城池、教化百姓,这每一项都是无底洞啊!”毕自严痛心疾首地算着账,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当年永乐朝,交趾布政使司设立二十年,为了平定叛乱,耗费了大明多少粮草军饷?最终还是不得不撤兵。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不如循我朝羁縻之制,郑氏之罪,令其自缚入朝谢罪,仍令其镇守安南,岁岁纳贡、定期朝觐即可!”“如此一来,既省国库之耗,又安藩属之心,更合‘宽宥忠直、节用爱人’之古制,此乃真正的两全之策啊!”随着毕自严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两派官员立刻分成了阵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毕尚书此言差矣!羁縻之策,不过是养虎为患!”“周大人不知柴米贵!国库刚有起色,岂能再陷泥潭?”“寸土必争!此乃祖宗疆土!”“劳民伤财!此乃亡国之道!”争吵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横飞。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群臣,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渐渐扩散开来。只有吵透了,把所有的利弊都摆在台面上,他才能定鼎乾坤。而此时,跪在风暴中心的郑椿,听着那些大人物讨论着自己家族的生死存亡,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庆幸。他们在争论是杀还是留。只要有争论,就说明……还有活路。郑椿偷偷抬眼,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他发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越过喧嚣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眼神落在他身上,摆明了是看落网猎物的模样,任他怎么挣扎都逃不掉。皇极殿内,鼎镬已沸。户部尚书毕自严,如一头护食的貔貅,紧紧捂着国库的钱袋子,字字泣血,痛陈兵戈之祸。礼部尚书周延儒,则高举着祖宗故土的大义,寸步不让,声如洪钟,力主恢复旧疆。两人身后,群臣分作两派,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只是开胃小菜,很快就演变成了从汉唐边患到宋元积弱的人身攻击,安南的一草一木,此刻已是大明社稷存亡的命脉。朱由检高坐于丹陛之上,冷眼旁观。他没有制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甚至掠过几分兴味。这才是朝堂。毕自严的抠,周延儒的狠,是驾车的两轮,缺一不可。但这缰绳,必须牢牢攥在朕的手里。“够了。”一声低喝。声音不重,却瞬间贯穿了所有嘈杂,让整座大殿的喧闹骤然停歇。群臣心头剧震,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收声敛容,躬身归列。皇上听够了。该下决断了。朱由检站起身,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他的脚步声清晰得可怕。他没有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重臣,而是踱步走下御阶。一步。又一步。他来到了跪伏在地的郑椿面前。那双绣着沧海龙腾的明黄靴子,停在了郑椿那沾满血污与冷汗的视线里。“郑椿。”朱由检的声音没有温度,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呼吸的重量。郑椿猛地一震,如被烙铁烫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金砖。他嘶哑着嗓子:“罪……罪臣在。”“方才两位尚书的话,你都听见了?”朱由检负手而立,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阴谋家。“听……听见了。”“既然听见了,那朕倒想问问你。”朱由检扯出一抹讥诮的笑,目光如刀。“依你之见,朕是该听毕尚书的,把你郑氏当条看门狗,许你羁縻统治?”“还是该听周尚书的,大军南下,将你这弑君逆臣千刀万剐,收回故土?”这一问,石破天惊。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军国大事,天子独断,何曾有过询问一个阶下囚意见的道理?毕自严眉头紧锁。周延儒更是欲言又止。郑椿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是送命题。怎么答,都是死。赞同周延儒,是自寻死路。赞同毕自严,是贪生怕死,更是藐视天朝,以为大明真的会被这点蝇头小利收买。冷汗从他的鼻尖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时间变得无比煎熬。他感觉头顶那道目光,就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怎么?不好说?”朱由检的声音冷了几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连话都懒得回了?”“不!不敢!”郑椿猛地抬头。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恐惧。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与血迹,狰狞又可怜。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毕自严,那是他唯一的生路。“陛下!罪臣……罪臣斗胆,恳请陛下听从毕尚书之言!”郑椿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生怕慢了一瞬,就会被拖出去。“罪臣并非苟活,实是为了天朝,为了陛下啊!”“哦?”:()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