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臣子们在传递一个信号:大明已从“战时”,转入“平时”。他们累了,也怕了。怕这位皇帝再这么不要命地折腾下去,国力扛不住,身体也扛不住。这更是一种政治宣告——乱世,结束了。“国事尚未全安。”朱由检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威严。“西北水利方兴,江南商税初改,朕何敢自图安逸?仍以每日视朝为是。”帝王心术。即便想允,也绝不轻允。勤政,是他最大的名声,也是他压制百官最锋利的武器。周延儒早有预料,再次叩首,言辞恳切。“陛下!日朝乃拨乱之政,三六九朝乃治世之规!今盛世方启,规制当正,非为陛下惜劳,实为大明长治久安计!”“陛下若不惜龙体,万一有恙,置天下苍生于何地?”孙承宗跟着劝谏,“治定功成,礼宜有常。愿陛下为天下,为后世,许臣等所请。”阶下文武再次齐齐一揖,高呼。“臣等恳请陛下,允准所奏!”大殿内,一时没人开口。香炉中的瑞脑香,笔直地升起一缕青烟,模糊了朱由检的面容。良久,一声极轻的轻叹,从御座上传来。不知是群臣的诚意打动了他,还是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巨石。“既如此……”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朕,勉从诸卿之请。”呼——大殿内响起一片衣袂摩擦的微响,那是百官集体松了一口气的动静。但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自崇祯十年始,改遵祖制,三、六、九日视朝。”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群臣。“然,余日朕虽不坐殿,内阁、六部堂官,仍需入乾清宫或文渊阁奏对!”“政务,毋得稍怠!”不上朝,不代表不干活。但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君臣间最好的台阶。周延儒大喜过望,重重叩首。“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轻快,更响亮。散朝之后,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暖阁内温暖如春,与殿外的喜庆不同,此地的空气,却凝结着一股无形的肃杀。朱由检换了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指间转动着一把鎏金裁纸刀,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在他面前赐座的,皆是帝国如今的心腹。首辅孙承宗,兵侍孙传庭,户部毕自严,礼部周延儒,新入阁的杨嗣昌。而在最末座,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大理寺少卿,卫景瑗。他眼神阴沉,整个人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毒刃。当年他提出“漠南绝户计”,震惊朝野,被儒臣骂为酷吏。可皇帝偏偏对他青眼有加,一路提拔。他坐在这里,就代表着朱由检心里,正盘算着一件见不得光的狠事。“周卿。”朱由检手中的裁纸刀“叮”的一声,刀尖轻轻嵌入案头的一叠奏章。周延儒连忙起身。“臣在。”“昨日万国来朝,礼单琳琅满目。”朱由检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可朕怎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周延儒心头猛地一跳。他是礼部尚书,名单是他经手,少了谁,他最清楚。“回陛下。”周延儒躬身,“四夷之中,除却偏远小国,大抵都到了。只是……”“只是什么?”“只是那东海之上的倭国,并未遣正使前来。”周延儒斟酌着词句,“仅有对马岛宗氏,派了使者,送来些刀剑漆器,说是……代日本国来贺。”(日本那会已经自称日本国,大明称其倭国。)“代?”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的温度陡然褪去。“一个区区海岛领主,也配代一国来朝?”“那个自称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家光呢?”“那个被他们奉为‘天皇’的傀儡呢?”暖阁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众人却感到寒意从脊背升起。周延儒额角渗出细汗。“陛下,倭国自万历援朝之战后,虽与我不绝贸易,但始终不奉正朔。彼国狂妄,且近几年实行锁国,严禁船只出海……”“锁国?”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敲,震得茶盏盖子嗡嗡作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锁国,就能锁得住朕的目光吗?”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划过辽东,掠过朝鲜,最终重重地戳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屿上。“万国来朝,连远在极西的红毛番都懂得跪在承天门外!”朱由检猛地转身,目光如锥,刺向周延儒。“他倭国算个什么东西?”“昔日汉唐之奴婢,如今竟敢藐视天威,不来朝贺?”“这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孙承宗眉头紧锁,他嗅到了皇帝话语中那股浓烈的火药味。“陛下。”孙承宗沉稳开口,“倭国悬于海外,民风彪悍。如今大明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若因礼仪小节而兴师问罪,恐靡费钱粮,得不偿失。”“阁老此言差矣。”说话的,正是末座的卫景瑗。他缓缓站起,向朱由检行礼,随后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看向孙承宗。“自古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万历年间,倭寇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仇未报!”“如今陛下圣德光被四海,彼国故作不知,此乃试探!”卫景瑗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狠意。“今日我大明若不闻不问,明日朝鲜、琉球必生轻视!天朝威严何在?”“再者……”卫景瑗扯出一抹残忍的笑,“臣闻倭国盛产白银,却缺铜铁丝绸。与其让他们关起门来做土皇帝,不如……教教他们什么叫君臣父子。”“盛产白银”四个字,精准戳中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神经。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国库缺什么?缺银子!虽然海贸开了,商税也上来了,可新军、水坝、火器,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