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朱由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落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刺耳。朱慈烺愣住。脊背下意识绷直。“皇儿,你今日所背‘何必曰利’。”“是孟子开篇劝君王先义后利。”“这没有错。”朱由检居高临下,俯视少年发顶。“但孟子还有一句更重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怎么想?”朱慈烺咽了一口唾沫。这个问题,少詹事讲过无数遍。“回父皇。此言意在告诫君王,要爱惜民力,广开言路。”“不可独断专行,当垂拱而治,任用贤能。”“只要亲贤臣,远小人,便能顺应天意,保社稷长安。”一套说辞行云流水。全是对标准答案的背诵。朱由检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亲贤臣,远小人?”朱由检围着跪在雪地的太子,缓缓踱步。靴底摩擦积雪发出嘎吱声。“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江南的士绅,家里良田万顷,连年丰收,却买通地方官,将赋税全摊派给食不果腹的自耕农!”“他们一边兼并土地,一边在朝堂上高呼不与民争利。这是贤臣吗?”朱由检拔高音量。“还是以前九边的武将吃空饷,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连冬衣都没有。兵部的老爷们拿了回扣,闭口不言。”“鞑子叩关,他们只会写折子请罪。这是贤臣吗?”“到了年底,国库见底,朕让他们捐纳军饷。”“一个二品大员,穿着打补丁的朝服,在承天门外哭穷,说家里连锅都揭不开。”“转过头,他家嫁女儿,十里红妆,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朱由检停在太子身前。“用圣人的话标榜自己,用最肮脏的手段敛财。”“整日教导你‘垂拱而治’,实则是想窃取皇权的人,是贤臣吗!”连串逼问。砸得朱慈烺晕头转向。他嘴唇发抖。半句话答不上来。书上不是这么写的。老师不是这么教的。朱由检双手抓住太子的肩膀。“尊孔孟,不做腐儒。”“行仁义,不尚空谈。”“那句‘民为贵’,不是让你听那些大臣摆布。”“是让你把天下万民的温饱,放在你的颜面之前!”“以经书立心,以实事救民!”朱慈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所措。“讲官的话,听了之后,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不要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朱由检松开太子的肩膀,替他拢了拢披风。“朕马上要办一件大事,一件会背上千秋骂名的大事。”朱由检盯着朱慈烺。“一件极为残酷,堪称暴虐的事。”“朕要发兵渡海,去打日本。”“朕要十万大军登陆长崎,一路杀到江户。”“要把他们的石见银山彻底挖空,把他们的金银财宝一船一船运回大明。”“不降者,杀!反抗者,杀!”“要把一个国家的血肉榨干,来给大明续命。”朱慈烺屏住呼吸。双腿发软。这是从未有过的暴君行径。“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起初都用仁义道德劝阻朕。”“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说大明乃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说此等强盗行径,有违天和,必遭天谴。”朱由检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冷哼。“朕任由他们哭。”“等他们哭够了,朕给他们算了一笔账。”“石见银山,每年至少能出产白银五百万两。加上日本各路大名的积累,初步估计,至少有两千万两白银的进项。”“有了这笔钱,户部不用再天天发愁银荒。”“你猜怎么着?”朱慈烺摇了摇头。茫然地看着父亲。“他们全同意了。”朱由检逼近半步。“最重名声的儒臣,闭上了嘴。”“甚至开始为朕出谋划策,讨论如何封锁海面,如何斩草除根,如何将这件残暴之事做得滴水不漏。”朱慈烺惊惧地后退半步。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圣王之道。尧舜禹汤,克己复礼。没有人告诉他,皇座之下,全是血淋淋的算计与权衡。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少詹事、大学士,在千万两白银面前,比屠夫还要狠毒。朱由检走过去,亲手拍打太子的后背。“不要被‘仁义’两个字绑架。”朱由检的音调没有起伏。“若不如此,大明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黄河的堤坝?”“拿什么给陕北的灾民施粥?”“没有银子,流民会揭竿而起,边军会哗变造反。”“到那时,你口中的仁义,挡得住反贼的刀枪吗?”“堵得住天下饥民的嘴吗?”,!朱由检停下手。“君王最大的仁义,就是让百姓活下去。”“为了这个目的。”“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被青史指着脊梁骨骂暴君。”“只要大明能撑下去,只要这天下不亡。”“这才是你该背负的‘君为轻’!”朱慈烺呆立当场。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少年的脸上。很冷。混乱的头脑里透出些许清明。他在思考,不再是鹦鹉学舌地背诵章句。“儿臣……”朱慈烺低下头。双手揪住狐裘的边缘。“儿臣听不懂。”“不懂不要紧。”朱由检认真的看着朱慈烺,语气珍重的说道:“什么时候你不再觉得那些讲官全是对的。”“什么时候你看懂了满朝文武的算计。”“你才算真正长大了。”这番话若是传到外廷,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但这里是紫禁城。是朱家的天下。朱由检决不允许接班人变成被文官集团操纵的木偶。“去进学吧。”朱由检挥了挥衣袖。“今日讲官若再讲‘仁政’。”“你问问他。”“大明西北大旱时,他们口中的仁政,换来了几石赈灾粮。”朱慈烺郑重地躬身再次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朱慈烺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少年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单薄,步子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而朱由检也步伐加大,走向皇极殿。:()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