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是半夜开始“不对劲”的。先是她院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接着是“哐当”摔碗的动静。隔壁李婶被吵得睡不着,扒着墙头一瞧——好家伙,月光底下,赵寡妇穿着件褪色的红褂子,翘着兰花指在院子里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乃大清固伦和静格格——尔等草民,还不速速跪迎——”李婶腿一软,直接从墙头出溜下来,连滚带爬去喊人:“了不得了!赵寡妇被前清格格附体了!”消息跑得比广播还快。天刚蒙蒙亮,赵家院里就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只见赵寡妇端坐门槛,头发梳得油亮,还别了根筷子当发簪,拿腔拿调:“本宫凤驾在此,为何无人接驾?”村民窃窃私语:“真是鬼上身了?”“可赵寡妇平时嗓门比锣还响,这声儿咋变这样了?”赵寡妇的婆婆王老太颤巍巍上前:“翠兰啊……你这是闹哪出?”“翠兰?”赵寡妇——不,“格格”柳眉倒竖,“大胆刁妇!本宫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她甩袖起身(虽然袖子短得甩不起来),昂着下巴:“本宫乃乾隆爷第七女,固伦和静公主!今日魂游至此,是尔等三生修来的福分!”王老太“扑通”跪下了:“格格开恩……饶了我家吧……”“饶恕不难。”“格格”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晚的菜渍,“需备三样贡品:翡翠镯子一对、绸缎衣裳三身、白银百两。少一样,本宫便让这村子鸡犬不宁!”院里一片倒抽冷气声。百两银子?把赵家院子卖了也凑不齐!“格格”见众人迟疑,白眼一翻作势要晕。王老太忙不迭磕头:“凑!我们凑!”就在这当口,院门口传来清亮带笑的声音:“哟,这是排新戏呢?哪个剧团的格格下乡慰问来了?”盛屿安拨开人群走进来,陈志祥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村民立马有了主心骨:“盛老师!陈主任!赵寡妇被格格上身了!”盛屿安走到“格格”跟前,饶有兴致地打量:“您是哪位格格来着?”“本宫固伦和静公主!”“哦——乾隆爷的七闺女。”盛屿安点头,从陈志祥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巧了,我刚在查咱们村史,顺带看了点清宫档案。这位公主是乾隆二十一年生人,封号和静,下嫁科尔沁部的那位额驸,对吧?”“格格”下巴抬得更高:“既知本宫身份,还不跪拜?”“跪拜好说。”盛屿安合上文件夹,笑眯眯地问,“不过有个事儿想请教格格——您玉牒上的编号是多少?就是皇室族谱里您那页的档号。”“……”“格格”卡壳了。“不记得了?那您总记得自己薨逝的年月吧?”“自、自然是乾隆四十年!”“1775年。”盛屿安点头,话锋一转,“那您肯定熟读《大清律》了。请问,诈称皇室成员,该当何罪?”“格格”脸色开始发白。“按《大清律·刑律》,”盛屿安慢条斯理地念,“‘诈称内官、皇亲族属,杖一百,流三千里’。您是金枝玉叶,这法条比我们熟吧?”“本宫……本宫……”“还有啊,”盛屿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全场都听得见,“我昨儿刚跟县文化馆的老馆长通过电话。他说故宫档案记载,固伦和静公主生平最不喜翡翠,独爱羊脂白玉。您这开口就要翡翠镯子……爱好有点穿越啊?”“我、我后来改了喜好……”“口音也改了?”盛屿安挑眉,“正经京片子怎么夹着咱们这儿的土话味儿?‘本宫’后头老跟着‘俺’这个音,您这官话是跟本地秀才学的?”院里憋笑声此起彼伏。王老太这会儿也醒过神了,爬起来:“赵翠兰!你装神弄鬼唬谁呢?!”“格格”彻底慌了,转身想往屋里溜,被陈志祥一步挡住。“格格这是要回宫?用不用派车送送?”陈志祥抱着胳膊,语气平淡。盛屿安伸手,利落地拔下她头上那根筷子:“道具太简陋了,格格。”又扯了扯她身上的红褂子:“这衣裳袖口都磨毛边了,宫里的针线局就这水平?”赵寡妇“哇”一声哭出来,这回是原汁原味的本地哭腔:“我……我就是想要个镯子!守寡十年,婆婆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我做……”真相大白。王老太气得抄起扫帚:“你个作妖的!看我今天不……”“婶子,等等。”盛屿安拦住,转身扶起哭成泪人的赵寡妇,“想要镯子,想要好日子,这心思不丢人。但用这法子,丢人,还违法。”她转头看向王老太:“婶子,翠兰姐守了十年,不容易。她想要个念想,情理之中。但咱们得走正道——村里服装厂在招缝纫工,包吃住,月工资四五十,干得好有奖金。让翠兰姐自己去挣,挣了钱堂堂正正买,行不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老太嘴唇动了动,没吭声。陈志祥适时开口:“装神弄鬼扰乱治安,按条例可以拘三天。要是愿意改过自新,参加村里劳动,我看可以从宽。”赵寡妇连忙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干活!”事情了结,但盛屿安觉得这事儿还没完。几天后她找到赵寡妇:“翠兰姐,你那出‘格格戏’,演技其实不错。”赵寡妇臊得脸红:“盛老师您别寒碜我了……”“没寒碜你。”盛屿安正色道,“村里要搞科普宣传队,正缺个反面教材现场还原。你这戏改改词,上台演给大伙儿看,警醒效果绝对好。”“演……演我自己装鬼?”“对,就叫《‘鬼上身’真相大揭秘》。你敢不敢?”赵寡妇一咬牙:“敢!”文艺汇演当晚,赵寡妇再次穿上那件红褂子。但这次她一上台就先对观众鞠躬:“乡亲们,我之前糊涂,装鬼骗人,我认错!”接着,她把那出闹剧重新演绎,台词全改了:“哪有什么格格附体?全是穷疯了想出来的馊主意!”“想要镯子自己挣,装神弄鬼最可气!”“封建迷信害死人,科学道理才是真!”台下掌声笑声混成一片。演出结束,赵寡妇领到十块钱演出费,去镇上买了对最朴素的银镯子。戴在腕上看了又看,眼圈悄悄红了。散场时,王老太磨蹭到最后,从怀里摸出个旧帕子包,塞进赵寡妇手里。打开,是只沉甸甸的老银镯,花纹都磨浅了。“你公公当年给的……你戴着吧。”王老太扭头就走,背影却有点佝偻。赵寡妇握着镯子,眼泪啪嗒掉下来。后来,她真进了服装厂。手巧肯学,第一个月就拿了全勤奖。她用工资给婆婆买了件厚实的棉袄,王老太穿出去逢人就说:“我媳妇挣的!”再后来,赵寡妇成了村里宣传队的固定演员,专演各种“迷信现形记”。每次演完她都大声说:“我以前走歪路,是因为没看到正道。现在我知道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法术’就是勤劳的双手,最管用的‘护身符’就是踏实干活!”盛屿安在台下看着,对身边的陈志祥低声说:“你看,有些人走岔路,只是缺个指路牌。”陈志祥看她一眼:“你就是那个恨不得把路牌插人眼前的指路狂魔。”“那不然呢?”盛屿安笑,“能动手照亮前路的时候,谁有闲工夫跟黑暗吵架?”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上身。只有困顿中走投无路的表演,和迷茫里急中生智的荒唐。:()七零:踹飞极品后,我成兵哥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