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与南诏国大祭司结盟之事并没有隐瞒世人,消息报到归宗的时候,玄隐真人正于通天峰的云渺仙台拂尘理箓,指尖仙篆流转。忽闻宗内弟子急报南诏国大祭司私通魔域、歃血为盟之事,周身淡若流云的仙气骤然一凝,拂尘尾端银丝无风自动,扫落案前半盏凝露碧茶。他抬眼望向北边方向,眸中无怒无嗔,却藏着洞穿六界的清寒与远虑,指尖轻掐天机,山河气运、仙魔制衡之局在眼底翻涌成影。良久,玄隐真人缓缓起身,衣袂扫过仙台玉阶,声线沉如古钟,震彻殿宇:“南诏偏居西南,扼守南疆灵脉咽喉,大祭司投魔,绝非一隅之乱,乃是魔域欲破南疆仙门屏障、染指中原仙道的第一步。”他未动半分嗔怒,亦无仓促之举,只是抬手召来六位掌门,眉宇间是历经百载的沉稳与远见:“传令下去,南疆三十六门仙府即刻加固结界,仙门弟子戒严巡守,不得主动挑衅,亦不得放半分魔气越境。即刻传信西海龙族、北境巫马部落,共商抗魔盟约。此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分轻慢。”六位掌门依令应下言罢,玄隐真人重新落座,闭目推演天机,周身仙气复归平和,却已在无声间布下仙门防线,以一己道心稳住三界气运,眼底深处,是对苍生浩劫的隐忧,亦是仙道掌舵人的不动如山。玄隐真人静坐在云渺仙台的云床之上,周身仙气如雾缭绕,可那双洞彻三界的眼眸中,却凝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郁。案前的灵玉卦盘早已凉透,卦象翻覆,尽是血色凶兆。他轻轻叹了一声,拂尘垂落,银丝扫过玉阶,无声无息。如今玄隐真人最担心的,便是那如今尚在闭关的关门弟子——高瞻。高瞻性子执拗,道心坚定,却偏偏最是护短。当年收离殇为徒时,他便将那孩子护在羽翼之下,疼入骨髓,如今离殇殒命魔域的消息早已传遍仙门,只等高瞻破关而出。玄隐不敢去想,这位战力惊天的弟子,得知噩耗之后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一念及此,真人指尖微紧,眉宇间愁绪更浓。他这个关门弟子哟,一旦动了真怒,三界都要为之震颤。到时候,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又不知会引来怎样的血雨腥风……而此刻,魔域深渊的阴月大殿内,一片幽紫魔气翻涌,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殿森寒。归宗仙门的一举一动,早已由潜伏的魔域暗线一字不差地传回。我端坐在阴月圣女的玉座上,听完暗线的禀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我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哥舒危楼,声音轻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你瞧瞧,他们果然乱了,玄隐那老头儿,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九幽料事如神,一切皆在你我掌控之中。”哥舒危楼垂首而立,银面覆目,神色平淡无波,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绪,“归宗已动,仙门戒严,人心生乱,正是我们想要的局面。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我缓缓起身,走到殿门之前,仰头望向殿外那片被魔气遮蔽的天光。灰蒙的天幕不见日月,只有无尽的阴寒与死寂。我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高瞻……也该出关了。”话音落下的刹那,哥舒危楼周身气息骤然一凛,银面下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上前一步,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九幽,你……莫非是想重回归宗?”我闻言,回头狠狠白了他一眼,心头又气又笑:“当然不是!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荒唐事?”哥舒危楼紧绷的身形这才稍稍松懈,眼底的凝重散去几分。只要九幽不回归宗,不重投仙道,万事皆有转圜,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他微微躬身:“是我多虑了。只是九幽突然提起高瞻,不知是何用意?”我望着那片暗沉的天空,心头莫名一慌,竟有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我下意识抱紧了手臂,声音轻得发颤:“我……我是突然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直接打上门来。”“为我报仇。”最后四个字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瞬。高瞻的战力有多恐怖,我比谁都清楚。他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刚烈,有仇必报,当年在仙门之中,谁敢动他徒弟一根手指头,他都能掀翻对方山门。如今离殇“死”在魔域,他若知晓,必定会提剑杀穿魔渊,血洗魔宫大殿。一想到那尊如神如魔的白衣仙者踏碎魔气、执剑而来的模样,我后背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凉。我猛地摇了摇头,用力将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不对,不对。我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执礼问学的离殇。我是九幽。是魔域的阴月圣女,是与仙门为敌的魔徒。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不应该怕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绝不应该。可心底那一丝慌乱,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殿外魔气翻涌,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道通天剑意,破开这片黑暗。哥舒危楼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双肩,稳稳将我扶住。他掌心带着魔域独有的温厚魔气,不灼人,反倒透着一股能安定心神的暖意,随即缓缓移到我的后背,不轻不重地上下摩挲搓动,将那股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渡进我的体内,试图驱散我方才骤然而起的刺骨寒意,让我僵冷的脊背渐渐泛起热意。他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得异于常人,哥舒危楼的动作骤然一顿,覆着银面的脸庞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声音也沉了几分:“九幽,你的心火……又在散了。”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一片无根的云:“无妨。”于我而言,心火本就是九幽业火所化,失几分,耗几分,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伤不了根本,更动摇不了我阴月圣女的根基。可对糖糖来说,这心火,却是能压住她体内寒毒、保她性命的唯一救命稻草。糖糖。这个软糯又甜软的小名,是石敬棠亲自为那位被困河底沉船近五十年的小神女取的。五十年光阴,小小女童困在阴冷水底,不见天日,被千年水寒侵体蚀骨,寒毒早已深植经脉,寻常仙药灵药、佛法道力,都只能暂缓,无法根治。唯有我阴月圣女体内源自九幽地狱的业火心火,至阳至烈,专克阴寒诡毒,能以火压寒,为糖糖续命。而石敬棠,偏偏将这孩子视作心头至宝,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要紧。我要让他死心塌地与魔域结盟,要让他彻底站在仙道的对立面,不必威逼,不必利诱,只需从他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人下手,便足矣。我以心火为饵,以糖糖的性命为绳,轻轻一牵,那位手握重权的仙门重臣,便会心甘情愿,踏入我布下的局中。只是没人知道,每次渡出心火时,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会在无人之时,将我裹得无处可逃。这份无人知晓的刺骨寒意,如同九幽深渊最底层的冰棱,顺着血脉一寸寸钻遍四肢百骸,每每在四下无人之际,将我整个人裹缚其中,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周身明明萦绕着魔域的阴邪之气,可我心底深处,却空得发寒,唯有每次渡出心火后残留的空寂与冷冽,真实得让人窒息。我能清晰察觉到身侧哥舒危楼周身沉郁的气息,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强压下骨髓里翻涌的寒意,缓缓转过身,对着他扬起一个极尽灿烂的笑容,努力将所有的脆弱与冰冷都藏在笑意之下。我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底稍稍安定了几分,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故作的轻松:“别担心,阿初,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哥舒危楼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裹着压抑了许久的心疼与酸涩,一字一句,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可是九幽,你为魔域牺牲得太多了,前世是如此,为了大局燃尽自身,今生,你依旧如此……”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眸色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历经两世的决绝与淡然:“只要能达成我想要的目的,偶尔做出一些牺牲,本就是必要的。阿初,比起我们终将得到的一切,这点微不足道的付出,我还出得起。”可这番安慰,非但没有让哥舒危楼舒展眉头,反倒让他眼底的阴霾更浓。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我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牢牢裹住我冰凉的指尖,神色无比郑重,目光坚定得不容置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为魔域,为我,做任何一丁点的牺牲。九幽,你已经耗尽了自己的一世,这崭新的一世,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必再背负任何枷锁,不必再牺牲半分。”我静静地望着他眸中深不见底的珍视与疼惜,那目光太过滚烫,几乎要将我心底冰封的角落融化。良久,我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无比认真:“好,我记得了。”风穿过魔域阴月大殿的廊柱,卷起一缕淡淡的魔气。:()战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