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的地底幽牢,永无白日。刈族的神母上巫被我安排在修罗场的地底幽牢中。幽牢中的石壁被业火淬得焦黑,壁龛里的长明灯燃着幽绿的焰,将层层叠叠的囚影拉得颀长。坏消息是,我在这里关押的俘虏是越来越多了,这段时间,这里的囚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归宗的剑修、仙门的长老、游离在三界外的散修、不肯归顺魔域的异族人,衣衫褴褛地挤在初建的数十间牢室里,堪堪够分,连呼吸都透着局促。修罗场主事紫刹跪在幽牢入口的石阶下,一张艳丽绝伦的脸上带着恭谨,声音里满是惶急:“尊主,再不动工,新俘连立锥之地都没了。西境西域诸国的降兵、东南妖界的族长,还有仙门百家剩余负隅顽抗的余孽……牢里已经塞得满当当,再添人,怕是要挤得连法印都布不住。”我斜倚在幽牢外的玉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一串由魔木籽串成的珠串。珠串是仿归宗琅环阁的制式做的,只是魔木籽泛着暗紫的光,每一颗都凝着一缕被收服的妖魂。能被我收服的妖魂自然都是上乘,全都是妖界、魅族、灵族的首脑们,这一串珠子就代表着一个族属。我抬眼瞥了眼紫刹,眼尾扫过身后那列垂首的俘虏——其中一个仙门掌门的道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身上的灵器仙品早被缴了去,受了不少苦,此刻正瑟缩着,连抬头的胆子都无。“慌什么。”紫刹只听到九幽殿下的声音淡得像魔域上空的云:“修罗场的地脉够深,往南挖,往深处凿,用缚仙阵的残石砌墙,既能困人,又能镇住他们的灵力。”我顿了顿,指尖轻点玉座扶手:“记住,只给那些肯递降书的留活路,誓不归顺的,不用留牢里浪费空间。”紫刹忙不迭应下:“属下遵令!这就调千名魔兵去挖掘,三日之内,必拓出百间新牢!”待紫刹退去,我才缓缓闭上眼,靠在玉座的靠背上。幽牢的阴寒渗不进我周身的魔气,可我骨子里那股对“热”的渴求,却从未消减。没了心火的躯壳,终究是缺了点活气,像一株被移走根系的枯木,徒留枝干。如今的魔域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修罗场深处的暗探网,早已织得密不透风。修罗场培养出的暗探已经替换掉很多仙门百家的人,顺利打入了仙门内部。那些被替换掉的仙门弟子,或是借着“逃脱事故”被“放走”,或是被精心挑中,以“人质赎回”的名义送回人间。他们身上带着魔域的魔气,却又被施了隐匿的法印,混在仙门百家的残部里,成了埋在人族腹地的暗棋。没错,正是我授意哥舒危楼,开启了这场魔域与人族旷日持久的谈判。仙门百家的余党若想赎回被俘的同门,尽可前来商议。只要他们开出的筹码足够让我动心,能填得上魔域的胃口,我也不妨大方一回,将他们被俘的掌门、长老乃至诸位核心弟子,尽数归还。借着这场谈判,我着实收获颇丰--各门各派的不传秘籍、旁门诡道的秘术法诀、世家家传的武道绝学,还有无数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上古灵物,尽数落入我手中。我素来不做藏私掩贤之事,当即下令,将这些得来的典籍功法悉数整理封存。昔日归宗有琅环阁,藏尽天下书卷,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如今我便效仿此举,在魔域腹地建起一座专属藏书之地。就建在魔域的中枢之地,直面修罗场。没有归宗琅环阁的雅致,没有仙门藏书楼的清幽,只是一座用魔岩砌成的、阔大无比的石楼不弄那些虚浮雅致的名号,干脆就取名为藏书阁。直白通透,一目了然,正所谓大俗至雅,反倒是最合我心意。这座藏书阁,我下令对魔域上下所有人敞开,不分尊卑,不限出身,尽数开放。我要麾下众人都去研读人间典籍、知晓异族风土、习得各派术法,学其所长,活学活用,将人间智慧与魔域力量融会贯通,为日后各族真正归心、天下一统大融合,铺下根基。至于那些被俘后仍冥顽不灵、誓死不肯归顺的仙门弟子,我已下令,尽数诛杀,无一例外。我不想走那些迂回怀柔的老路,只行一条最简单、最干脆的大一统之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懒得耗费心力去劝服,更不屑于反复笼络,不听话的,直接杀了便是,世间只留顺从之人,如此天下方能清净归一。反正如今的魔域,最不缺的便是优秀的人,能网罗到的能人志士如今都在我麾下。如此一晃,又是两年光阴匆匆而过。魔域版图已然扩张到前所未有的鼎盛之态,声势滔天,威震四方。西北刈族、东南灵族、幽诡魅族、苍茫妖界、阴寂鬼市、中原狐族,乃至西域诸邦、西南边陲小国,尽皆俯首称臣,纳入魔域统御之下。天地辽阔,如今仍能孑然独立、未被铁骑踏破的,便只剩下人界这一方天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人界,亦是我自始至终最不敢轻视小觑的种族。他们勤劳坚韧,聪慧不屈,亿万年来始终信奉着“人定胜天”的至理。敢与神佛争锋叫板,敢移山倒海改天换地,敢上九天摘星揽月,敢踏破苍穹直问天道,敢以凡躯逆改天命。纵使天地浩瀚无垠,前路山高水远,风浪骤急,他们依旧能凭着一身血肉筋骨,在乱世之中撑起属于自己的荣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我心中一清二楚,人族傲骨铮铮,绝无可能轻易向魔尊俯首称臣。硬碰硬的征伐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死意,换来两败俱伤的局面,故而从布局之初,我便未曾打算以蛮力强取。我暗中授意重黎,悄然浸染、操控太子赵嘉佑的心性与神智,将魔念深植于他骨血之中,只待时机一到,赵嘉佑顺利登基继位人皇,整个人族江山,便会在无形之中间接落入魔域掌控。不费一兵一卒,不掀半场硝烟,便能让人族在浑然不觉间匍匐于魔域脚下,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结局。这般温水煮蛙,被掌控的人族不会生出丝毫反抗之心,只会在潜移默化中被魔性同化,从思想到根基,一步步蜕变为魔的子民,连他们自己都无从察觉。这场谋断天下的大局,最耗不起也最离不开的便是时间。或许要耗费数十年耐心蛰伏,甚至历经上百年缓缓渗透,方能彻底完成人族与魔族的置换,将整片天地,悄无声息地收入囊中。可我,早已没有那样漫长的时间可以挥霍。失了心火的阴月圣女,便如同没了尖刺的刺猬,剥去硬壳的蚌肉,一身修为与算计尽数失去依仗,空有魔尊之位,却再无护身之本,落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便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欺凌。因此我必须争分夺秒,寻得新的心火入主体内,重铸根基。也正因如此,我才选中了同为异族血脉、修为深不可测的神母上巫。她一身灵识浑厚古老,力量精纯磅礴,恰好能弥补我心火缺失的空缺,以她本源滋养我残破的魔元,助我重新催动沉睡的魔神之力,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无上魔身。其实于我而言,最稳妥万全之法,本是寻回属于我自身的心火,归位本源,方能彻底修复根基。只是我当年与南诏大祭司石敬棠早有约定在先,只要小神女糖糖尚在人世一日,我便需护她周全,不得动她分毫。若是我贸然毁约取火,非但阴月圣女积攒多年的声名威信会一朝尽毁,受人耻笑质疑,更会直接与南诏雪山神庙撕破脸面,平添一股强敌。如今正是我一统四方、稳固统治的关键之时,这般节外生枝,于大局百害而无一利。取回寄存在糖糖体内的心火,本就是迟早之事,更是我恢复力量的必经之路,可眼下时局未稳,时机远未成熟,强行出手只会得不偿失。所以我眼下能做的,唯有按捺心思,继续蛰伏等待。静候风云变幻,待万事俱备,再出手摘取这枚早已注定的果实。这一日,四下无事,我便寻了处开阔之地,懒洋洋卧在日光底下晒着暖--日光自然是假的,魔域终日阴寒,就连太阳都是哥舒危楼用魔力催发出来的。周遭并无旁人伺候,只我一人肆意舒展着身形,贪婪地汲取着每一缕落在身上的暖意,试图用这微薄热量,稍稍填补心火缺失后的空冷。战风则在一旁的石林间撒着欢儿,上蹿下跳,蹄声踏碎山石回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刻安分。脚下是无边的石林,头顶是辽阔的天,它一会儿扑向掠过的风,一会儿追着蹦跳的石鼠,毛茸茸的尾巴甩得飞快,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活脱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头上古神兽在九龙山被困守千年,往日里即便偶尔能外出,也多是被高瞻以灵力禁锢在身侧,步步受限,早已不知肆意狂奔、无拘无束是何滋味。:()战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