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田德隆区。杨旭像一滩彻底腐烂的泥,瘫在散发着尿骚味的巷子角落。断指处的剧痛已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眩晕。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正在离他远去。那二十美元,被他无意识地攥在完好的右手里,皱成一团。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和那些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一样,最终成为市政清洁车需要处理的一件“物品”。然而,他低估了杨帆这个名字,在2002年初硅谷所代表的流量与话题性。扬帆科技门口那场不到十分钟的“对峙”,像一颗投入数字池塘的石子。涟漪最初只在扬帆科技内部和当时现场的部分围观者中荡漾。有人将模糊的照片上传到facebook,配以耸动的标题:《亿万富翁与乞讨弟弟的硅谷相遇”。如果仅仅是普通八卦,或许很快会被海量的讨论淹没。但发布者提到了关键词:“杨帆、霸凌者弟弟、亿万富翁”。这几个词,像精准投放的饵料,瞬间吸引了嗅觉灵敏的鲨鱼。首先是一两家以挖掘硅谷花边新闻着称的小型博客站点转载了新闻。接着,某个与微软关系密切的科技媒体专栏作者,在撰文分析facepay对paypal的冲击时,“顺便”提到了这场“有趣的插曲”。推波助澜,开始了。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一个名叫“硅谷快讯”的八卦新闻组。他们的记者,像鬣狗一样擅长在垃圾堆里翻找“宝藏”。仅仅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一名记者就根据论坛上提到的“田德隆区”、“亚裔”、“断手”等线索,带着摄影师,找到了那条巷子。当强光手电筒照亮杨旭那张死灰般的脸和血肉模糊的左手时,记者不是感到同情,而是兴奋地打了个响指。“bgo!找到他了!快,他还活着!叫救护车……不,先拍!多角度!特写!对,就拍那只手!还有他的脸!上帝,这简直是完美的封面故事!”救护车呼啸而来,不是为了拯救生命,而是为了拯救“新闻素材”。杨旭在半昏迷中被抬上车,送进了最近一家医院的急诊室。清创、包扎、输血。费用?自然有媒体垫付,而这将是他们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当杨旭从麻药中醒来,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巷壁,而是刺眼的灯光、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以及几张写满“好奇”的陌生面孔。“杨旭先生,能谈谈您和杨帆的真实关系吗?”“听说您高中时期曾长期欺负杨帆,这是真的吗?”“您这次来找他,是希望获得经济援助,还是寻求和解?”“您的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杨帆有关?”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杨旭的大脑一片空白,三天被殴打的恐惧让他只想蜷缩起来。但当他摇头想要拒绝时,一个记者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美钞,在他眼前晃了晃。“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回答了,这个就是你的。你可以用它买吃的、买烟,或者……”记者压低了声音,“买点能让你舒服的东西。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钱的魔力,和某种更深层、更熟悉的渴望击穿了杨旭脆弱的防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卷钞票。三天了,他已经三天没有碰过那玩意了。于是,他开口了。起初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在记者们“善意”的引导以及随后出现的小包白色粉末的鼓励下,他的话越来越多。他抱怨杨帆的冷漠,哭诉自己的不幸,甚至半真半假地渲染起“家族恩怨”。至于真相?那不重要。记者们会帮他润色,会截取他们需要的片段。短短半天时间,杨旭的经历发生了荒诞的逆转。他从濒死的野狗,变成了多家媒体争相预约的“独家专访对象”。他被安置在一家廉价的汽车旅馆里,条件比巷子好了无数倍。代价是,他必须随时接受采访,按照要求说出某些话,甚至在某些镜头前,表演出痛苦、忏悔或者愤懑的表情。他成了媒体圈里一个奇特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今天这家媒体给他两百美元,让他痛斥杨帆无情无义。明天那家杂志给他一包上等货色,让他“回忆”与杨帆“兄弟情深”的往事。他失去了所有证件、银行卡,却仿佛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用自己悲惨的现状和与杨帆的关联,换取赖以苟延残喘的金钱和毒品。他的大脑,在毒品和这种扭曲的“被需要感”侵蚀下,越来越空。他不再去想怎么回到住所,不再尝试联系那个他以为还能提供庇护的家。他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地配合着每一场演出,在镜头前展露伤疤,换取下一剂短暂的慰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洋彼岸,京都,杨家私宅。薛玲荣在汇出那五十万美元后,经历了几天的焦灼等待,终于通过一个昂贵的越洋电话,从某个“中间人”那里得知,杨旭已经被“好心人”送医,暂无生命危险。她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新的焦虑:儿子接下来怎么办?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那边的消息就通过互联网席卷而来。有几个闺蜜打来电话,用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充满窥探欲的语气:“玲荣啊,你要不要看看网上……好像是杨旭的消息?在美国那边闹得有点……不太好听。”薛玲荣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打开电脑。很快,就查到了那些正在财经媒体圈流传的翻译报道和视频片段。当她坐在电脑前,点开那个视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画面里,背景嘈杂,她的儿子杨旭正对着镜头,神情恍惚,语无伦次。一个画外音在用英语引导:“所以,你认为杨帆先生对你见死不救,是因为他记恨过去,对吗?”杨旭眼神涣散地点了点头,嘟囔着:“他……他恨我……他有钱……不帮我……”另一个视频里,杨旭在一个简陋的房间,贪婪地吸食着什么东西,然后对着另一家媒体的镜头,傻笑着说:“我哥?杨帆?他厉害啊……可我才是杨家正牌的少爷……嘿嘿……”还有文字报道,详细披露了杨旭如何欠下高利贷,如何被切掉手指,如何流落街头。文中极尽渲染其落魄、愚蠢、自甘堕落,并将他与杨帆的光辉形象、与梦想集团昔日的辉煌进行残酷对比。“啪!”薛玲荣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力气之大,让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从椅子上晕厥过去。耻辱!滔天的耻辱!她仿佛能听到无数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能看见那些昔日巴结她、奉承她的人,此刻正捂着嘴窃笑。曾经的梦想集团董事长夫人,薛家备受宠爱的女儿,她的儿子,竟然在美国沦落至此!像个乞丐,像个瘾君子,像个毫无廉耻、任人摆布的小丑!“这个废物!这个蠢货!这个没用的东西!”薛玲荣终于爆发出来,抓起手边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墙壁。水晶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哪怕还有一点点脑子!还有一点点骨气!滚回公寓去!或者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他难道不知道,就算我们再难,也不会真的看着他死在外面吗?!”她嘶吼着,这一次眼泪却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因为薛玲荣早就在公寓那边安排好了人,就等着杨旭回来。可是杨旭这个废物,竟然连这点能力都没了!他的行为,不仅践踏了他自己,更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薛家、杨家的脸面,撕得粉碎,扔在地上任人踩踏。当初绑架案,他们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打脸!那点可怜的“缓刑胜利”,在如今这全球性的丑闻面前,成了最可笑的笑柄。“杨帆……杨帆!”薛玲荣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在她扭曲的逻辑里,这一切的根源不是杨旭的堕落,不是自己的溺爱,而是杨帆的见死不救和冷酷无情。如果杨帆当时哪怕施舍一点怜悯,把杨旭送去医院,事情就不会闹大,就不会有这些报道,杨家就不会丢这个人!“都是他!是他把小旭逼成这样的!是他要让我们身败名裂!”她的咒骂在房间厅里回荡。与此同时,杨远清也得到了消息,他看到了那些报道。他没有砸东西,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视频和文章。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到黄昏,最后沉入漆黑的夜。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不同的画面:是杨帆在哈佛,面对全球精英从容演讲的身影;是扬帆科技市值那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是老管家陈伯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是杨旭在镜头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痴傻模样;是薛玲荣此刻歇斯底里的丑态;是父亲杨守业试图审查他过去那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所有的画面,最后都汇成一种感觉。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他已经完了,至少在杨帆和杨守业面前,已经完了。社会性死亡,财务性萎缩,众叛亲离。杨旭成了笑柄,薛玲荣成了怨妇,自己……则是一个等待被清算的失败者。等待?杨远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红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不,他不想等了。等待的尽头,只能是杨守业最终的审判,或是杨帆某天心血来潮的致命一击。那比死更难受。绝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桌抽屉。那里锁着一些东西,包括一份私人医生出具的、关于老爷子杨守业近期身体状况的详细报告,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条生路。:()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