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本就是客套,可听在段安年耳朵里,便让他骤然心跳如擂。
原来在乔姑娘心中,他竟是这般好吗?
他一时生出几分情动,耳垂也悄悄爬上热意。
见段安年直勾勾地盯着乔观雪,一旁的邝灵犀脸色更冷。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这声响动终于让段安年回过神来,他掩下一丝尴尬,转向邝灵犀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邝灵犀盯着面前那个空杯,仿佛没听见似的,直接把他晾在了那里。
乔观雪用余光瞥见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不悦,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背。
邝灵犀抿了抿唇,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段安年似是没有察觉方才那一小段冷淡,又笑着追问:“那不知邝公子与乔姑娘是何关系?是朋友吗?”
问到这个,邝灵犀当即便要张嘴,只是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脚背上又被乔观雪狠狠碾了一下。
他微微转头,眼底弥漫些许委屈,看向乔观雪。
乔观雪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眼中满是警告。
敢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死。
邝灵犀终究败下阵来,十分勉强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俩这互动自以为隐蔽,落在段安年眼里却相当刺眼。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一时也失了谈兴,沉默下来。
周源见气氛不对,连忙哈哈一笑打圆场:“段公子,今日我们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段安年回过神来,只道:“周叔客气了,如何谈得上求字,我小时候便在百舸堂见过周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
周源便道:“其实是乔丫头的事。”
乔观雪听他提起,便识相地接过话头,恳切道:“段公子,实不相瞒,我想借用贵府的琉璃心灯一用。”
“琉璃心灯?”段安年有些意外,倒也没推辞,“这不过是件小事,待用过宴席,我便带乔姑娘去见我母亲,只要你向她说明缘由,我相信,母亲会答应你的。”
乔观雪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笑道:“那便多谢段公子。”
几人用罢午饭,稍事休息后便准备前往城主府内院。
内院景致更为清幽,亭台小榭不知凡几,乔观雪几人跟着段安年,在一处名为飞鸟斋的书房外停下。
侍女进去通传,很快便返回请几人一同入内。
书房内,一个身着墨灰色常服的女人正立于桌前练字,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形颇为高挑挺拔,悬腕运笔之间,能看出她精瘦又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
几人上前一步见礼:“见过段城主。”
听到声音,段素秋便缓缓收笔,对着众人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你们的来意,安年已经同我……”
她话未说完,手中的笔却蓦地掉落在地,一滩墨汁将地毯晕开大片。
然而段素秋没有去看,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两眼惊愕地盯住了乔观雪。
某一瞬间,她似乎被拉回了百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
满城魔种肆虐,她在一个破旧的水缸中躲藏了三天三夜,雨水不断从缸口缝隙渗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冷死淹死,最差的,便是被魔种找到,死得更为惨烈些。
可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上一刻,头顶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缸上的盖子被人挪开了。
但没有一滴雨水淋到她身上。
滂沱大雨中,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映入她眼帘,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对着自己提了提嘴角。
她说:“别怕。”
此后人生百年,光阴匆匆而过,她从一介孤女到一城之主,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这张脸。
沧海桑田,她的神女,竟是依旧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