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是用黄油纸糊的,凳子不晓得是哪捡的树桩子。他和儿子的两张床,就是旧木板拼拢来的。
陈富贵看着赵记者咳个不停,脸上赔着小心,心里头暗骂:
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进屋就咳,怕不是有肺痨哟?可别把我这屋子给熏起病了!
他还心头嘀咕,李队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吧,陈富贵。你买婆娘没有?”
陈富贵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公安哥你太看得起我了,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整不出钱来嘛!”
李队长完全不相信:“你说你没婆娘,那你儿子阿军是哪来的?”
陈富贵愣了一下,赶紧声明:“我没说我没婆娘,我是说我没‘买’过婆娘。”
这下,陈菊花都忍不住笑出声:“你不花钱买,还有哪个肯嫁给你?”
这怕是瞎哦!
才会嫁这穷得叮当响,胆子还跟耗子一样大的怂货!
“咋个没得?你们去查嘛,我是明媒正娶的翠翠。”陈富贵梗着脖子不服气。
“你老伴人呢?我和她谈。”张梅语声温和。
陈富贵沉默了一下,再开口语气烦躁:“没了,早没了。你们问她要整哪样?还能把一个死人从土里拖出来谈?”
“人是咋个没的?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陈菊花不依不饶。
陈富贵粗声粗气:“咋没的?命没的!我命硬,婆娘都被我克没喽!老天爷定的,我有哪样办法嘛?”
土屋里死一般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陈富贵,原来也只不过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人。
他穷,他怂,他死了婆娘,他怕儿子保不住……
这些怕,藏在他又油又滑的壳子底下,终于裂开了条缝。
张梅走到灶台边上,那搁着个生了锈的大铁壶。
她伸手一摸,壶身还是温的。
她拎起铁壶,从灶台边拿了只豁了个口的灰黑色粗陶碗,慢慢倒了碗水。
端了碗走过去,拍了拍陈富贵:“喝口水,富贵。”
他没接,脸上反而堆起那副卑微的笑:“领导,你有啥指示直接说就是。”
官老爷亲手给他倒水,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这碗水喝下去,怕不是命都要卖给她?
他是万万不可能喝的。
张主任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无奈了。
李队长把话接过来:“我们为啥来找你,你心里没数?”
陈富贵往后缩了缩:“我不晓得。”
李队长脸一沉,声音也冷了:“说,黑虎村几家婆娘是拐来的?来了几年?从哪点来?花了多少钱?大事小事,统统跟我们交代清楚!”
陈富贵使劲摇头:“公安哥,我真不晓得啊,我从哪点晓得嘛!”
“陈富贵!”李队长猛地一声吼,震得屋顶都在颤。
本来就剥落的墙皮,“啪嗒”一声又掉下来一块。
陈富贵哭丧着脸:“轻点,轻点喊,房子都要震垮喽!”
“老实点!”李队长又是一吼。
陈富贵嘴巴闭得死紧。
“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老实配合,我们公安保你平安。”李队长缓了口气,声音压平了些。
陈富贵悄悄抬头,眼睛溜了溜他,忽然说:“公安哥,能不能先把我家阿军放回来?”
李队长看向赵强,赵强坚定地摇了摇头。
林公安一听就来火气了:“你想得美!你儿子围攻的可是陆营长!犯了国法,要上军事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