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铁哨子。
周秀兰解释:“这是我来的时候,志刚让我带着的。他不放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家怎么都不让他来。”
“有它,即使我在床上动不了,也可以吹它求救。”
沈静书还是有些疑虑:“万一,万一……没人懂这是求救的信号,怎么办?”
周秀兰努力笑了笑:“上一次,我跟来帮我看诊的马大夫拜托过了。他答应我,如果我肚子里的娃,有什么事,我就吹这个。他听见了,马上来。”
沈静书如获至宝,一把抓过那个铁哨子,放进苍白的嘴唇中。
“呜呜——呜呜——”
响亮,尖利的哨声响彻夜空。
沈静书一边使劲吹哨子,一边心神不宁地去看小子乔。
她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好漫长,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不停地在问周秀兰:“怎么还没来?马大夫会不会不在家?他是不是没听见?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了……”
这个后来几十年最有风度仪态的女人,在儿子重病濒危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周秀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还在安慰她:“书姐,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的。我跟生产队的洪队长也说过,妇女干部章干事都说过。他们都答应过我,听见铁哨子声,一定来看看我生娃是不是有事?”
这下,沈静书总算踏实了一些。
整个马兰村,就算赤脚医生没听到。生产队长,妇女干部总有人听得到。
秀兰是孕妇,他们听到了,一定会跑去请医生来替她看看的。
沈静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捧着哨子,不停地鼓着腮帮使劲吹。
在一边的周秀兰,一番忙活,又受了惊吓。
她是个孕妇,血气翻涌下,头晕眼花。
肚子又在这时候痛得要命。
她再也受不住了,捧着老大的肚子,软软倒下。
正在奋力吹哨子的沈静书听到动静,吓得脸都青了。
“秀兰,秀兰,你怎么啦?”她赶紧将儿子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接住周秀兰,才让她没能直接摔倒在地上。
秀兰的孩子要因为,为了救自己儿子没了,她可万死都不能辞其咎。
沈静书又要顾儿子,又要顾姐妹,人都快崩溃了。
她又是喊,又是摇晃,周秀兰总算醒了。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我……我好想……要生了……”
沈静书一声大叫。慌乱得不行。
她赶紧去准备了热水和剪刀,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
就在她最慌的时候,小子乔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声裂肺般的剧烈咳嗽。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令得本来就痛苦得快崩溃的母亲,像是触电般蓦然回首。
只见,被她又放在炕上的小子乔,小小的身体痛苦地弓得老高。
沈静书再也顾不得周秀兰了,丢了剪刀就扑了过去,抱住儿子。
昏黄的灯光摇曳,照影在小子乔惨白的小脸上。
他发紫的小嘴唇上,嘴角正挂着一串粉红的泡沫。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出,抚摸了一下,立即像触电般弹开。
“血!血!”沈静书再也受不了啦。她蓦地瘫坐在儿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铁哨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儿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个母亲的心。
窗外,夜色如墨,却有灰白的光,偶尔反射。
那是冰冷的大雪凝结成的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