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小院门前的雀儿忽然多了起来。老人并没有驱赶这些鸟儿们离开的意思。只见他转身回到屋里,翻找出一块已经破烂不堪、布满裂痕与孔洞的竹筛,并取来一段纤细的麻绳,把它紧紧缠绕在一根短小木棍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支起这个摇摇欲坠的竹筛,最后再仔细均匀地铺上薄薄一层金灿灿的稻谷颗粒。做完这一切后,老人缓缓移步至走廊屋檐下那张略显陈旧但还算结实耐用的藤制椅子旁坐下休息。此刻的他,右手紧握着一本封面磨损严重且四角已泛起丝丝绒毛的《陶靖节集》,而目光则越过翻开的书本页面,径直投向远处那个被高高架起的竹筛以及停留在其四周犹豫不决的那群小麻雀身上。起初,这群小家伙只是聚集于光秃秃的柿子树杈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仿佛正在热烈讨论某件重要事情一般。经过一番激烈争吵之后,终于有一只胆子稍大些的麻雀鼓起勇气飞到地面,但它并未直接进入竹筛内部觅食,而是站在边缘地带迅速而灵巧地啄食那些散落在周边的米粒儿。面对眼前这一幕场景,老人始终保持纹丝未动状态,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轻柔起来。就这样又过去了好一阵子时间,或许是感觉周围环境相对比较安全吧?突然间,有两到三只胆子更大一些的麻雀开始尝试性地跳跃至竹筛下方位置。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许久的老人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来,将原本握在手心实则早已不再阅读的书籍轻轻地扔出窗外……“噗”一声轻响,竹筛扣下,烟尘微微扬起。雀儿在里面惊慌地扑腾,撞得筛子窸窣作响。老人这才起身,蹒跚过去,并不急于捉它们,只蹲下身,隔着竹篾的格子,看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圆睁的、黑豆似的眼。看一会儿,便小心地掀起一边,让它们“呼啦啦”地飞走,重归高远的蓝天。然后,他再次支起筛子,撒上谷粒,坐回椅中,等待下一批冒失的访客。这情景,落在巷子里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眼里,便成了又一轮窃窃私语的由头。“瞧瞧,老赵头又在那儿‘张罗’了。”“可不是,闲出毛病来了。捕了又放,放了又捕,图个啥?”“唉,人老了,又没个儿孙在跟前,心思可不就歪了?”她们的议论,顺着干冷的北风,偶尔飘来一两句。老人像是没听见,只将身上的旧棉袄裹紧了些,目光依旧焦着在那方寸的天地间。她们不知道,老人捕的从来不是雀。时光倒流至二十年之前,同样还是这扇门和这座院子,但眼前所见已与往昔截然不同。遥想当年,这道门槛简直快要被形形色色、油光可鉴的皮鞋给踩烂了!无论是前来请求批准文件的人,还是递交工作报告的人士;不管是专程过来套近乎拉关系的主儿,亦或是登门拜访拜年祝福的朋友打从天亮一直闹腾到夜幕降临,这里始终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闹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而彼时的他呢,则稳坐于屋内那张宽敞无比且铺设着透明玻璃台面的办公桌椅之后,悠然自得地倾听着门外传来阵阵汽车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这种声音对他来说,就如同聆听自身心脏强劲有力跳动时所产生的节奏感一般美妙动听。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局面,他需要具备超凡脱俗的判断力才行:究竟哪些客人适合安排在客厅里隆重款待?又有哪些访客只消在大门口简单应酬几句即可打发了事?至于那些来电者当中,谁的电话得马上接听处理?还有那些寄来的信函之中,哪一封值得优先拆阅并及时回复?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问题都等待着他去妥善解决,可以说每一个决策都是至关重要的环节啊!然而正是这样一种高度紧张刺激、充满权谋心计但又让人欲罢不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氛围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化身为一名技艺精湛绝伦的古琴大师,正全神贯注地拨动着那根根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的琴弦(即所谓的人际关系网),自认为正在演绎一首气势磅礴恢宏壮丽的绝世华章哩!后来,弦断了。调令下来,评级挪到一个彻彻底底的闲职上,明眼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初的几个月,门前的车马如同退潮般,倏然散去。那种寂静,不是安宁,是一种带着回响的、嗡嗡的空洞。电话成了哑巴,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他曾惯于在各种请示汇报的纸张上,落下决定他人命运的“同意”或“再议”的笔,如今最常写的,却是电费水费的单据上的名字。世态的炎凉,不是戏剧性的翻脸,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如同水分从沙地里蒸发般的疏远。你甚至抓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去质问,只能对着那日复一日空洞的晌午,感到一种无声的啮咬。他病了一场。病中昏沉,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在荒芜的郊外草丛中,贴着冰冷的地面,腹部摩擦沙石,沉默地蜿蜒。没有方向,也无所谓寒暖,只是那样蜿蜒着,避开所有可能的路与目光。醒来后,他竟觉得那梦境有种古怪的味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病愈后,他便搬离了那个象征着往昔的住宅区,独自住进这老城区尽头的小院。他开始认真经营起日子来,像修补一件极度珍贵的旧瓷器。自己种菜,巴掌大的一块地,只种萝卜,因为听说“萝卜赛人参”。自己做饭,最拿手的是清水煮面条,滴两滴香油,配一碟酱瓜,能吃出滋味的层次来。然后,便是捕雀。这看似无聊的游戏,是他与往昔、与自己的和解仪式。每一次竹筛扣下,那一声轻微的闷响,都像扣住了一段喧嚣浮躁的旧时光。而每一次放生,看着那些小生命惊惶却终于自由地投向广阔天地,他便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属于“得失荣辱”的弦,又松了一分。雀儿是市侩的,为几粒谷子便敢冒险;雀儿也是健忘的,方才的惊魂一刻,转眼又在枝头嬉闹如初。这多像他曾周旋其间的那些面孔与心思。如今,他坐在局外,像一个宇宙的观察者,冷静地观看这小小的、浓缩的“趋避”游戏。权势的谷粒曾经撒下,他曾是那些盘旋的雀,也曾是那操纵骰子的人。如今,他既是撒谷者,也是那安然坐在椅上的旁观者。角色的叠合与抽离间,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慢慢浮现。前些日子,一个旧日下属,如今也已鬓角斑白,辗转打听到地址,提着一盒不算昂贵的点心登门。坐在如今显得空荡的客厅里,那人言辞闪烁,忆往昔,叹今朝,最后才嗫嚅着说出儿子求职遇到的难关。老人平静地听着,给他续上茶水,说:“我都晓得。但我门前这张雀罗,如今只捕雀,不捕风了。”那人怔了怔,面皮有些发红,讪讪地坐了会儿,告辞了。老人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与一片枯寂的冬景融为一体。他忽然想起《庄子》里那个故事:舔痔得车。当初读时只觉得鄙夷,如今却品出一丝悲悯。那舔痔者与得车者,何尝不是同一张“势利之网”中挣扎的囚徒?所不同者,只是一个在网中,一个自以为在网外罢了。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那一声“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慢慢踱回廊下,藤椅边的矮几上,粗陶茶壶嘴正逸出袅袅白气。他坐下,没有再去看那竹筛。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处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世态的炎凉,人情的翻覆,他亲身焐热过,也亲身领教过。那曾让他夜不能寐、如坠冰窟的“浩叹”,如今想来,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安全的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旧电影。心底最后一点块垒,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张雀罗”的晨课里,被时光的筛子细细筛过,滤尽了愤懑与不甘,只留下一捧清冷的、可供静观的沙。他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毫无预兆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轻地、却是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干涩,低哑,惊飞了柿子树梢最后两只麻雀。但它确确实实,是一种“冷笑”。冷的,是看透后的清醒;笑的,是挣脱后的自嘲与释然。门前依旧空旷,但此刻的空旷,已是一片可供灵魂自由张罗的、无垠的旷野。:()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