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质馆,他洗了把脸,将伤口涂了金创药包扎起来。质馆里的炉子早就灭了,他也不愿去点火,便就这么挨着冻。
晚些的时候他母亲进宫,特意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过问他额上有伤,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你父亲明日进宫。”
他没有说话,若是如此,大约明日他便能出宫了罢。
母亲的声音却越发低了起来,倾身上前覆在他耳边,“听到响动,你便藏起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也都不要管。”
他愕然抬眸看母亲,母亲只是笑着,他的手心却蓦地一凉,垂头一看,是母亲将一把匕首塞给了他。
他便知明日父亲进宫必不简单。
“父亲要干什么?”
母亲却道,“不要问,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父亲要叛变,可想过我还在宫中为质?”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父亲要反,先死的一定是他。
这是一个质子的宿命。
一把匕首能敌得过什么,什么用都没有,母亲也不过是要他安心罢了。他死了原本也没什么打紧,母亲还可以再生。
“阿洐!”母亲低声轻斥,“若不是走投无路,你父亲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是吃了败仗,怎会走投无路?”
“是灭族的罪。”
他再没有说什么,他从天子的言语之中已经嗅得七分杀机。不是天子要杀许家,便是许家杀天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想起那个小公主,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金尊玉贵的一生即要面临变故。一时不知是该可怜自己,还是该可怜那个小公主。
见馆内阴冷,母亲给他生起了炉子,红红的火苗使冰冷的质馆有了一丝暖意,但母亲没有多逗留,生完炉子便起了身,“阿洐,母亲先走了。”
也许这便是最后一次见母亲了罢,这一次他被彻底地弃在宫中。他心口抽痛,见母亲已经跨过门槛了,他低低叫道,“母亲。”
母亲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他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泪光,“母亲抱抱我罢。”
但他没有等来母亲的怀抱,脚步声远去,他抬起头时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眼底的泪光便再也掩不住了,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
连母亲都不爱他。
连最后一个拥抱都不肯给他。
他怔怔地坐在席子上,这十二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死便死,一个人便一个人,没什么了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