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津城收复的消息传至天牛城时,魔族守将正在宴饮。那是第七十三日。天牛城下,人魔两军已对峙两月余,攻城凡四十七次,鏖战大小百余场,城垣几度易手,又几度被夺回。城墙上下,尸骸堆积如丘,魔血与人血混流一处,渗入城墙石缝,将这座千年雄关染成触目惊心的暗褐色。陆青禾立于中军大帐外,望着北方那座巍峨城廓。天牛城,他太熟悉了。初至都牛界域,第一站便是此城。他在栖霞山结庐而居,在天牛市初立丹阁,在此城第一次出手斩杀天仙魔尊,得客卿之位,入王朝视野。也是在此城,魔劫初起,他与岳百川并肩血战,最终不敌,弃城而退,护着满城老弱辗转至天都城。那夜撤退时,他回望城头最后一缕人族旌旗被魔焰焚尽,掌心攥出血来。如今,他回来了。但这一次,对面没有岳百川与他并肩。镇岳天君镇守大津城,以防魔族声东击西。他身边是贺兰雄——这位天古王朝硕果仅存的开国宿将,金仙初期的绝顶强者,此刻正立于他身侧三丈,同样凝望那座固若金汤的魔垒。“五日了。”贺兰雄声音低沉,“屠灵那老鬼,在等什么?”陆青禾没有回答。他知道屠灵魔君在等什么。城头那五道天仙后期的恐怖气息,如同五座镇狱魔峰,日夜镇压天牛城方圆千里。那不是寻常魔将,是魔主亲卫——玄魔五侍。每一尊都有独战天仙后期的实力,五人联手,更可结“玄天戮魔阵”,威力直逼金仙门槛。大津城一役,魔族折了血屠与五万精魔,屠灵魔君奉命镇守天牛城,岂会重蹈覆辙?他将魔主亲卫调至前线,就是为了一举绞杀来犯之敌,以血还血。贺兰雄正面牵制屠灵,已激战两场,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而陆青禾与金皇,独面五尊天仙后期。“将军。”陆青禾忽然开口。贺兰雄侧目。“今夜子时,请将军再攻一次。”陆青禾的目光仍落在那座城廓上,声音平静如诉常事,“正面强攻,全力出手,拖住屠灵。”贺兰雄瞳孔微缩。他没有问“你呢”。他只是沉默片刻,低声道:“五尊天仙后期,你有几成把握?”陆青禾终于收回视线,与老将军对视。“三成。”他说。贺兰雄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三成够了。”他说,“当年我随太祖征伐北境,对敌金仙,亦是三成胜算。三成可搏命,一成亦可。”他顿了顿,玄龙战刀拄地,苍老的声音如磨砺千年的顽铁,“今夜子时,老夫不会让屠灵回头半步。”——第七十三日,亥时末。天牛城头,玄魔五侍盘坐于城楼穹顶,五道魔气交织成网,笼罩整座城池。他们是魔主在紫瞳殿亲手调教出的亲卫,追随魔主征战万载,联手斩杀过金仙。五人间无需言语,心神相通,如同一头五首五爪的镇狱凶兽。居中的是一名身披玄鳞甲、面容枯槁如死木的老魔,名唤“玄骨”。他是五侍之首,天仙后期巅峰,距离金仙不过一线之隔。此刻他闭目养神,却忽地睁开眼。“来了。”话音未落,城外骤然杀声震天!贺兰雄一马当先,玄龙战刀劈出百丈刀罡,如九天银河倒泻,直斩城头屠灵魔君!屠灵冷笑,枯爪迎上,金仙之力轰然碰撞,天穹变色,方圆百里灵气如沸水翻腾!“今夜便是你陨落之时!”屠灵尖啸,与贺兰雄战入虚空深处。五侍并未理会。他们奉命镇守天牛城,职责是剿杀那柄血剑与那只奇虫。贺兰雄自有屠灵应对,他们的猎物,不在此处。玄骨魔念如网,细细扫过城外每一寸虚空。没有。城东,没有。城西,没有。城南贺兰雄与屠灵激战的余波中,也没有。城北——玄骨的魔念,在城北三十里外一道极不起眼的空间褶皱前,骤然停滞。不是没有,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一丝虫鸣、一缕风息、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那片虚空,如同死物。“结阵!”玄骨厉喝。五侍同时起身,五道魔气冲天而起,交织成玄天戮魔阵!就在此时,那道“死物”般的虚空褶皱,骤然裂开!一道血光,细若发丝,快若惊雷,自裂隙中暴射而出,直取玄骨眉心!【戮仙剑章·血线】!这一剑,凝聚了陆青禾天仙中期巅峰的十成仙力,凝聚了血烬幽冥剑三百六十二道裂痕愈合后更胜往昔的锋芒,凝聚了他百日鏖战中对五位天仙后期出招习惯、魔功运转、心性弱点的全部观察与推演。它只有一个目标——一击必杀!玄骨瞳孔骤缩。他在最后一瞬偏转头颅,血线擦着他额角掠过,带走半边枯耳与一块头骨。魔血尚未溅出,便被血剑贪婪吸噬!玄骨闷哼,魔功狂涌,封住伤口。“杀了他!”他厉喝。,!然而第二剑已至。不是陆青禾,是金皇!它不知何时已绕至五侍侧后,时空领域全力爆发!突破天仙中期后,它的领域已今非昔比——不再是迟滞与迟慢,而是真正的、足以短暂截断因果链的【时空断层】!五侍的动作,齐齐僵滞了半息!半息,足够了。金皇前足交错,【时空归墟·双极斩】如两道暗银闪电,没入五侍中居左二人的后脑!“噗!”“噗!”两尊天仙后期的魔躯猛然僵直,眼中紫瞳急剧黯淡。他们的魔魂、魔元、精血,在时空斩的绞杀下疯狂溃散——而金皇悬于半空,张口一吸,将这两道溃散的精华尽数吞入腹中!两具失去生机的魔尸,轰然坠落城头。五侍去二!“老二!老五!”玄骨目眦欲裂。他们追随魔主万载,同生共死,从未有过如此惨重的折损!更可怕的是,对方只用了——一击!不,不止一击。那青袍修士与那只奇虫,配合天衣无缝,一人吸引注意,一虫致命袭杀,分秒不差,如同演练过千遍万遍。这不是偷袭。这是精心谋划、计算到每一丝灵气波动的绝杀!“围住他!不要再分开!”玄骨嘶声。剩余三侍背靠背结阵,魔气交缠,再无破绽。但陆青禾没有追击。他落于城头,血剑斜指,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皇落于他肩头,甲壳上暗金纹路流光溢彩,混沌眼眸冰冷如渊。方才吞噬的两尊天仙后期精华,让它气息暴涨,隐隐触及天仙中期巅峰的门槛。它需要时间消化,但此刻,它没有半分退意。陆青禾望向玄骨。“你五侍联手,可敌金仙。”他声音平静,“但你们不该分开。”玄骨死死盯着他,枯槁的面容扭曲如鬼。“你以为……杀我二人,便能破城?”他嘶声道,紫瞳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玄天戮魔阵,三人亦可成阵!今日必杀你,以祭我二弟、五弟在天之灵!”三尊天仙后期,全力催动残阵!魔气如海啸,铺天盖地压向陆青禾!陆青禾没有退。他向前踏出一步,血剑再起。——这一战,自子时杀至寅时。城头之上,剑气纵横,魔焰翻涌。血烬幽冥剑如饮血狂龙,在玄天戮魔阵的围攻中左冲右突,每一剑都在三侍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口;金皇化作出没无常的死神,时而在领域加持下与陆青禾联手斩出致命一击,时而撕裂空间吞噬三侍逸散的魔元,一步步削弱他们的根基。玄骨越战越惊。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青袍人族。他的修为,分明只是天仙中期。他的剑,分明只是初入天仙级神兵的门槛。他的虫,分明刚刚吞噬太多、需要沉睡消化。但他们就是不死。不仅不死,还在越战越强!陆青禾的剑势,在生死一线的压力下愈发圆融。戮仙剑章三式融会贯通,隐隐触及第四式的门槛;他的混沌归墟道果疯狂运转,将从血剑反哺而来的杀伐精华尽数炼化,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天仙中期巅峰迈进!金皇甲壳上的时空纹路,在连续高强度的法则运用中不断崩裂、重组,每一次崩裂重组,都变得更加精密深邃。它在战斗中炼化吞噬的两尊魔尊精华,境界节节攀升,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从天仙中期初阶,突破至中期巅峰!寅时三刻,第三尊玄魔侍倒在血剑之下。他死不瞑目。他的魔刀斩在陆青禾左肩,入骨三分,却未能再进一寸——因为金皇的时空领域,让那刀锋在最后一瞬迟滞了毫厘。而血剑已洞穿他的紫府。玄骨终于怕了。他活了万余年,随魔主征伐诸天,见过无数天骄,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道途。这青袍人与其说是修士,不如说是……深渊。每吞噬一尊强敌,他便强一分;每经历一场死战,他便脱胎换骨一次。此子若成金仙,魔主座下,还有谁能制他?“撤!”玄骨嘶声,“回禀魔主——”话音未落,一道苍老而暴烈的刀罡,自九天劈落!是贺兰雄!老将军浑身浴血,玄龙战刀光芒黯淡,显然与屠灵一战亦是险死还生。但他终究回来了,带着金仙之战的惨烈杀意,一刀斩向已无心恋战的玄骨!“撤你姥姥!”贺兰雄须发戟张,声如雷霆,“天牛城,老夫收回了!”玄骨绝望反扑。但他已被陆青禾与金皇耗去七成魔元,心神早已被恐惧侵蚀。贺兰雄的刀,陆青禾的剑,金皇的时空斩——三面夹击,他挡得住一刀、一剑,挡不住那从虚空中无声探出的暗银前足。第四具魔尸,坠落城头。——天边,启明星升起。天牛城头,最后一杆魔族旌旗被斩断,颓然坠入护城河中。贺兰雄亲手将一面崭新的人族战旗,插上城楼最高处。旗帜猎猎,在晨风中舒卷如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城下,鏖战百日的镇岳军将士仰望着那面旗帜,沉默三息。随即,欢呼声如山崩海啸,震彻云霄!“城复了——!”“天牛城收复了——!”无数甲士跪倒在城垣之下,以额叩地,长泣不起。他们有的是天牛城旧部,城破之日仓皇撤离,父母妻小尽陷魔手,从此音讯全无;有的是从大津城转战而来的援军,百日鏖战,袍泽凋零,尸骨就埋在城外那片血染的焦土之下。“爹——儿子回来了……”一名年轻的校尉伏在城门口,抚摸着石缝中渗入的暗褐色血痕,声音嘶哑如泣,“儿子把城夺回来了……”陆青禾立于城楼边缘,俯瞰此景,久久无言。血烬幽冥剑已归鞘,餍足地沉睡着。金皇趴在他肩头,甲壳上遍布崩裂重愈的新纹,气息却前所未有的沉稳厚重。它睁着混沌眼眸,静静望着那些跪地痛哭的人族将士。它不太明白,为何夺回了城,他们却在哭。但它知道,这些泪水,与从前那些因恐惧、绝望、伤痛而流的泪水,不一样。贺兰雄走到陆青禾身边。老将军玄龙战刀拄地,明光铠上满是刀痕斧斫,肩甲几乎被屠灵撕去半边。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历经万战而不折的矛。他望向北方,紫瞳殿所在的方向。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魔主……你等着。”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在城头每一个将士耳中回荡,落入每一颗被战火灼烧过、被血泪浸泡过、被仇恨与希望交织填满的心里。“天牛城,只是第一座。”“大津城,是第二座。”“从今往后,你占我人族一寸土,我便夺回一寸;你杀我人族一人,我便斩你十魔。”“百年,千年,万年——”“直到将尔等,尽数逐出都牛界域,逐回那不见天日的魔渊深处,永世不得踏足人间!”城头城下,万刃齐举,声震四野:“逐出界域!永世不得踏足!”“逐出界域!永世不得踏足!!”陆青禾抬眸,望向北方那翻涌不散的紫灰色天际。他想起一年前,紫瞳殿中,那道玄色身影轻描淡写的一指。那一指,震裂他的紫府,震碎他的本命法宝,将金皇赖以成道的道纹尽数击溃,让他如烂泥般嵌在殿壁中,连呼吸都带着血沫。他想起三百六十二日的漫长恢复,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他想起那一夜雪落别院,他与金皇同时破境,道果重生,道纹重塑,如同两只从烈火余烬中挣扎爬出的飞蛾。他握紧腰间的血剑。剑身温热,剑灵低鸣,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会的。”他轻声说。“都会的。”(第五百零一章完):()万虫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