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川眉峰一挑,迅速抬眼扫过陆刺史,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喜与忌惮。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武人做派:“卑职是个粗人,但也瞎琢磨。
以紫宸真人对池县令的回护之意,加上此番顺阳‘灵鹿’闹出的笑话……卑职估摸着,真人多半会寻个由头,将池子陵调回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照应。”
陆刺史闻言,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片惋惜之色,叹道:“若真如此,倒是可惜了。
池县令在顺阳颇有政声,百姓怕是会舍不得。”
胡川从善如流,拱手应和:“刺史大人爱民如子,所言极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过,池子陵若真走了,您肩上的压力,想必也能轻省不少。
在他看来,李摘月亲临顺阳,绝不可能只为游山玩水。
经吴方同此事一闹,邓陵、顺阳,乃至整个谷州,甚至河南道,恐怕都要掀起一阵风浪。
自己此番护驾有功,已是占了先机,正好可以抽身事外,美滋滋地看着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同僚们,如何在这场风暴中狗急跳墙。
想到此处,胡川心头愈发畅快,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大口酒。
待胡川告辞时,陆刺史又特意准备了许多谷州特产与数幅珍藏字画,托他务必转呈紫宸真人。
胡川回到邓陵,面见李摘月,先将陆刺史的“心意”
奉上,随后便将二人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李摘月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拂过一幅字画的卷轴,挑眉轻笑:“看来贫道此番来到谷州,着实影响了陆刺史的清静。”
胡川轻咳一声,忙为上官转圜:“真人言重了,陆刺史绝无此意。
要怪,也只怪那吴方同无法无天,他若将邓陵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何至于劳动真人法驾,经历这般凶险。”
李摘月抬眼,与胡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唇角微弯:“……贫道也是这样认为的。”
胡川见状,不由龇牙,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
从邓陵县衙出来,已是日头西斜。
胡川拖着略带疲惫却难掩舒畅的身躯回到住处,才刚踏进院门,亲兵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长安来人了!”
胡川心头猛地一跳,“长安”
二字如同重锤敲在胸口。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因乘马而略显松垮的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厅内,两人肃然而立。
一人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正是金吾卫的装扮,神色冷峻,目光如电。
另一人则身着内侍官袍,面白无须,手持一卷黄绫,神情肃穆,周身透着宫中特有的威严气息。
胡川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认得这阵仗,心中那点松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惊疑。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谨慎:“末将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胡川接旨。”
胡川毫不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头颅深深低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
擂鼓。
他一个小小的都知兵马使,在这谷州地界尚且排不上名号,放眼河南道乃至天下,更是微末如尘。
长安,陛下,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