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若她当年留在你身边,你能给她如今一成的地位与荣耀?崔氏、萧氏,虽是百年世家,内里的倾轧龌龊,比之皇室只多不少。
她在长安,尚有陛下、皇后乃至太上皇倾力庇佑,可若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恐怕非但得不到安稳,反倒要时时为你这个‘崔氏子’的处境忧心操劳,卷入无尽的是非之中。
那样的日子,是她想要的吗?是你想给她的吗?”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崔静玄心中最柔软也最无力反驳之处。
脸色骤然苍白,薄唇微微颤抖,想要辩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能给她什么?恐怕是枷锁多于庇护。
萧翎见他如此,心下一软,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留给外甥独自消化这冲击与苦涩的空间。
崔静玄僵立原地许久,胸膛剧烈起伏,才慢慢将那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掠过关于李摘月身份的部分,不再纠结于此,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关键信息上——是谁,指使关斯年在大朝会上行此险招?
如今摘月身份骤然暴露于天下,心中定然纷乱不悦。
其他的事情他或许插不上手,但这幕后黑手,他无论如何,也要替她查上一查,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
约莫五日后,长安,紫宸殿。
李摘月将一份墨迹犹新的奏疏整理妥当,亲自送到了御前,由张阿难转呈给李世民。
张阿难双手捧过,恭敬地置于御案之上:“陛下。”
李摘月上面写的内容就是士绅一体纳粮纳税,古往今来,士绅阶层享有特权,而从汉朝到魏晋南北朝,再经历隋唐,门阀世家已经成长为遥不可及的大山,甚至有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这句话,他们享有特权,往往将应该承担的徭役负担转嫁给平民,平民不仅要缴纳自身赋税,还要承担士绅转嫁的部分,李摘月此举,是要将这些被特权阶层长期规避的责任,重新“归还”
给他们,从根本上遏制土地兼并的恶性循环,同时大幅增加朝廷税源,稳固国本。
后世清朝的雍正都能成,对于雄才大略、意欲开创千古盛世且正处鼎盛时期的唐太宗李世民而言,只有做不做的问题,没有成不成的事。
李世民的目光在奏疏上停留了许久,方才缓缓抬起,看向殿下静立的李摘月,眼神复杂,掺杂着惊叹、了然,甚至夹杂着一丝对即将遭受打击的世家们的“同情”
。
“斑龙啊。”
他开口,语气带着奇特的感慨,“若是那些家伙早知道,将你逼急了,会想出这般……釜底抽薪的计策,恐怕当初宁愿咬着牙推行‘永佃契’,也绝不敢在大朝会上对你发难。”
两相比较,“士绅一体纳粮”
对特权阶层的根本性伤害,远胜于“永佃契”
对土地收益的局部调整。
前者是直接剥夺其赖以维系地位和财富的核心经济特权,伤筋动骨;后者更多是利益分配的博弈与让渡,尚有转圜余地。
此策一旦推行,对那些占有广袤田产的大地主、大门阀而言,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免税免役不仅是经济优待,更是他们区别于平民、彰显社会地位的重要标志。
政策实施后,即便他们仍能通过种种手段偷漏税款,但那已属违法犯禁,风险与成本与以往享有合法特权时不可同日而语。
李摘月迎上李世民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漠然,淡声道:“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她原本确想循序渐进,以“永佃契”
作为过渡和试探,奈何对方步步紧逼,甚至不惜构陷污蔑,欲置她于死地。
既然对方不留余地,她也只好“礼尚往来”
,不再客气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你们自找的”
模样,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牙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