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闻言,轻轻一笑,目光却未曾从纸上的字移开,语气平和:“如今并无外人在此,在孤面前,不必如此拘谨谨慎,但说无妨。”
他将笔轻轻搁回笔山,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着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沉默了片刻,忽而用一种近乎自语般的轻缓声音说道:“纪峻,今日无外人,孤与你说句心底话……若是,孤最终无法顺利承继大宝,坐稳这东宫之位……”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纪峻,眼中神色复杂难辨,“孤情愿……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斑龙。”
纪峻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子“嗡”
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这才急急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殿下!
慎言!
殿下多虑了!
如今殿下身体康泰,虽腿疾偶有微恙,但陛下与满朝文武对您寄予厚望,信任有加。
您的……妹妹紫宸真人亦曾明言,只要殿下勤勉政务,辅佐陛下,不行差踏错,储位定然稳固!”
他刻意在“妹妹”
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意在提醒殿下这层新近确立的、更稳固也更安全的关系。
李承乾听完纪峻这番急切又谨慎的劝谏,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与疲惫:“你觉得,对于储君而言,什么罪才算滔天大罪?什么过,又能算是无足轻重的小过?”
纪峻:……
他张了张嘴,想说只要不涉及谋逆篡位、动摇国本,其余皆是可恕之过。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在波谲云诡的皇室斗争中,尤其是在那至高权力的诱惑与猜忌面前,很多时候,是非对错并无绝对标准。
倒霉起来,一饮一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与“不臣之心”
牵扯上关系。
有时候,万事都是小事。
有时候,万事又都会与谋逆扯上。
见纪峻面色变幻,沉默不语,李承乾忽而展颜一笑,方才那点凝重与阴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好了,好了,今日乃是新年元日,万象更新。
孤不过是看在这新春吉时,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吓的。
莫怕,莫当真。”
纪峻:……
他站在当地,只觉得一阵冷风穿堂而过,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风中凌乱。
殿下啊!
这等关乎国本、动辄引火烧身的“玩笑”
,是能随便开的吗?您该不会……是被那位思维跳脱、行事莫测的紫宸真人给“传染”
了吧?
李承乾见他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纪峻,年岁渐长,怎么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往日那份机敏与胆魄,似乎也被这东宫的沉沉暮气消磨了不少。
……
元正大朝会的盛况与李摘月被正式册封为“懿安公主”
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长安,继而向四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