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挤满了人。蒙恬坐在主位,肩上裹伤的白布换过了,新布干净,但底下渗出的血迹还是能看见,暗红色的一圈,像朵开败的花。他面前摊着新郑城防图,羊皮边缘卷着,被十几只手按过的地方油亮亮的。“不能再等了。”蒙恬手指敲在图上新郑的位置,敲得砰砰响,“魏军离咱们就十五里,明天天黑前必到。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这仗没法打。”帐里嗡嗡的议论声。十几个将领,有年轻的裨将,有头发花白的老校尉,脸上都蒙着一层油汗,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光。空气里混着汗味、皮革味,还有伤药那股子刺鼻的苦味。“将军,咱们试了三次,城墙太硬,投石机砸不动啊!”一个络腮胡的裨将粗着嗓子说,他是北地人,口音重,“死了快两千弟兄了,再强攻……”“那就换个法子。”蒙恬打断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秦战,“秦大人,你那韩朴给的地图,可靠吗?”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秦战站在帐帘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他手里也拿着卷羊皮,是韩朴给的那份旧图。听到问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光下。“图应该可靠。”秦战声音不高,但帐里静,听得清楚,“韩朴画了三个月,标注的排水暗渠走向,和咱们斥候探查的城外地势能对上。”他把图摊在蒙恬面前的主图上,两张图叠在一起。韩朴的图小,旧,墨迹深浅不一,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透着匠人才懂的细致。“这里,”秦战手指点在一处,“从城西护城河往东三十丈,地下有条老暗渠,通到城墙根。入口在水下,但韩朴说,枯水期能摸进去。”帐里响起吸气声。“进去了然后呢?”一个老校尉问,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疤跟着动,“进去送死?”“进去三百人。”秦战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暗渠进到城墙内侧,分三队。一队去西城门,尝试开门;一队去粮仓放火;最后一队……”他顿了顿,“去制造混乱,越大越好。”蒙恬盯着图,眼睛眯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三百人,进城就是肉包子打狗。”疤脸校尉摇头,“韩军再废物,城里少说还有八千守军。”“所以需要外面配合。”秦战抬头,“总攻时间定在凌晨,天色最黑的时候。潜入队提前两个时辰出发,进去后等信号。外面主力猛攻东门、北门,把守军主力吸引过去。等城里乱了,西城门开了,主力再分兵从西门突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帐里每个人都知道,这计划是在赌命——三百人的命,还有外面主攻部队那些兄弟的命。“要是潜入失败呢?”有人问。秦战没说话。蒙恬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地:“失败了,外面就强攻。用命填,填到城墙塌为止。”帐里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外远处传来的——是伤兵营方向的哀嚎,断断续续的,像鬼哭。“我去。”声音从帐门口传来。众人转头。荆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一身黑衣服,几乎融在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秦战:“我带人进去。”秦战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出声。“你去?”疤脸校尉打量着荆云,“你一个人能顶三百人?”“顶不了。”荆云说,声音平平的,“但我死了,不会乱。”这话说得怪,但帐里这些刀头舔血的人都听懂了——意思是,他带队,就算任务失败,也能让手下死得有条理,不会崩溃乱跑暴露其他人。蒙恬看看荆云,又看看秦战,最后目光落在高常身上。高常一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捻着那串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慢悠悠的,像这军议跟他没关系似的。“常侍觉得呢?”蒙恬问。高常抬起眼皮,笑了笑:“咱家不懂打仗。不过王上说了,要‘体恤将士’。这计划……听着是要死人啊。”他顿了顿,珠子捻到一半停住:“三百人进去,能活着出来几个?”没人回答。高常看向秦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秦大人,您这计划里……没算上韩朴说的那两条真密道?”秦战心里一紧。他确实没提——韩朴地图上标注的两条真密道,他打算自己带一队备用的人走。这事,他只跟蒙恬私下说过。“密道的事,还需探查。”秦战说,声音稳着。“哦。”高常点点头,继续捻珠子,“那可得探查清楚了。别像上次韩珪献的图,三条都是假的,白送弟兄们的命。”这话毒。帐里几个将领脸色变了变,看秦战的眼神多了些怀疑。蒙恬重重咳了一声:“常侍,军议呢,说正事。”高常又笑了笑,不说话了。军议继续。细节一条条敲定:谁带队主攻东门,谁攻北门,火药怎么分配,弩箭要带多少。每个人说话都很快,很急,像在跟时间赛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秦战站在那儿听着,手里攥着那卷旧羊皮图。羊皮的边缘有点扎手,糙糙的,像砂纸。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百里秀血书上的字,狗子单腿跳着检查翅膀的样子,韩朴跪在地上托付家人的眼神。还有高常捻珠子的手,白白净净的,和这满帐的粗砺格格不入。“秦大人。”蒙恬叫他。秦战抬头。“你带备用队。”蒙恬说,眼睛盯着他,“走韩朴说的那两条密道。如果荆云那边成了,你们就接应。如果不成……”他顿了顿,“你们就是奇兵。”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荆云那三百人是诱饵,是死士。秦战带的这支,才是真正的杀招。“多少人?”秦战问。“一百。”蒙恬说,“你自己挑,要最精的。”秦战点点头。他感觉胸口那块血书的位置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麻布的粗糙。军议散了。将领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多说一句话。帐里很快空了,只剩蒙恬、秦战,还有角落里慢悠悠站起来的高常。“秦大人,”高常走过来,身上那股熏香味又飘过来,混在汗味和皮革味里,怪得很,“咱家多句嘴。”秦战看着他。“王上要新郑,也要您。”高常声音压低了,“所以这一仗,您得活着回来。至于怎么活……”他顿了顿,笑了,“您心里有数。”他说完,捻着珠子走了。帐帘落下,晃了晃。蒙恬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肩上的伤让他龇了龇牙:“这阉货……话里话外都在点你。”秦战没说话。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篝火点点,像荒野里的鬼火。远处新郑城墙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像巨兽的眼睛。“老秦,”蒙恬在他身后说,“韩朴那图……你真信?”秦战沉默了很久。“我信他这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但不信这世道。”蒙恬没听懂,但也没再问。秦战放下帘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蒙恬又叫住他:“对了,你那个小徒弟狗子……下午拖着断腿,非要见你。被医官按住了,现在还在医帐闹呢。”秦战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走出中军帐,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夜的寒意。营地里,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弓弦,磨刀,给弩机上油。没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军官低声的指令。秦战往医帐方向走。路过一片空地时,看见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口锅,锅里煮着糊糊一样的东西。一个年轻士兵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又放下,嘟囔:“又是这玩意,拉嗓子。”“有的吃就不错了。”旁边的老卒说,声音沙哑,“明天这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吃呢。”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锅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秦战收回目光,继续走。到医帐时,里面还亮着灯。撩开帘子进去,药味更浓了,混着血腥和脓水的臭味。七八个伤兵躺着,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帐顶。狗子在最里面那张榻上,左腿绑着夹板,高高吊着。他没睡,睁着眼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大人。”狗子声音哑着。秦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狗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翅膀没了。”狗子说,语气平静,“被他们砸了。”“我知道。”“但我想了个新的。”狗子眼睛更亮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张草纸,上面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不用飞,用钻的。”秦战接过草纸看。上面画的是个奇怪的装置,像个放大了的钻头,连着齿轮和手柄。“城墙砖缝,”狗子急急地说,“用这个钻,钻进去,塞火药。比挖地道快,声音也小。我算过了,两个人操作,半个时辰能钻透三尺厚的砖墙。”他说话时手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疼。秦战看着那草图,看了很久。草纸粗糙,炭笔的线条歪歪扭扭,但那个钻头的结构画得很清楚——前头是螺旋的尖齿,后面连着传动杆。“材料呢?”他问。“工坊里还有废铁,能打。”狗子说,“就是……需要人。”秦战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你好好养伤。这事,我来办。”狗子盯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大人……百里先生她……”“我知道。”秦战打断他,站起身,“你睡吧。”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狗子在身后叫了一声:“大人!”秦战回头。狗子躺在榻上,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明天……小心。”秦战点点头,掀帘出去了。夜更深了。营地里篝火渐渐熄灭,只剩零星几堆还烧着。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光影拖得很长。秦战回到自己帐里,没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胸口——那里放着百里秀的血书,还有狗子画的钻头草图。两样东西,一样是保命的嘱托,一样是杀人的利器。都在他怀里,贴肉放着。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梆梆梆,三下,在静夜里传得很远。然后是新郑城墙方向隐约的钟声——是韩军在敲钟,大概也在部署守城。两种声音在夜空里撞在一起,混成一种怪异的调子。秦战闭上眼。还有四个时辰。(第三百七十五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