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闷得像口棺材。秦战掀帘进去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上来——汗酸味、皮革霉味、羊皮地图的腥膻气,还有角落炭盆烧过了头的焦烟味。帐里已经挤了七八个将领,甲胄挨着甲胄,金属摩擦的咔咔声细碎地响着,像一群不安的甲虫。蒙恬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形图前。图是新画的,墨迹还没干透,洇得“安邑”两个篆字模糊了一圈,像被水泡过。“来了?”蒙恬没回头,“关门。”秦战放下帐帘。光线暗下来,只有地图两侧各一盏油灯,火苗被帐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直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扭来扭去像鬼影。“都到齐了。”蒙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白里爬满血丝,像熬了几宿的狼。他抓起一根细木棍,啪地敲在地图上,“先说坏消息。”木棍尖点在新郑西南五十里处:“晋鄙的三万魏武卒,没退。反倒往前挪了二十里,在这儿——”棍子往右一划,“挖沟筑垒,摆出要跟咱们耗到开春的架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裨将啐了口:“耗?粮草他耗得过咱们?”“耗不过。”蒙恬木棍一抬,指向更远处,“但庞煖的五千精骑,昨夜过了白马津。”棍尖在黄河弯曲处重重一顿,“轻装疾进,最多四天,就能跟晋鄙合兵。”帐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秦战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骑兵的红色箭头。箭头画得粗重,墨汁堆积在笔锋收尾处,像滴血。“好消息是,”蒙恬扔下木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晋鄙以为咱们要等他合兵后决战。所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秦战脸上,“咱们偏不。”“将军的意思是?”说话的是个瘦高将领,姓王,关中口音很重,把“意思”说成“意丝”。“分兵。”蒙恬吐出两个字。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分兵?咱们满打满算就五万人,魏军加起来三万五,还分?”“晋鄙老狐狸,就等着咱们分呢!”“庞煖的骑兵是吃素的?分出去那一路,不够他塞牙缝!”蒙恬任由他们吵,自己从案下摸出个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囊里装的明显不是水,浓烈的酒气散开来,混进原本就浑浊的空气里。等声音稍歇,他才放下水囊,抹了把嘴:“吵完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泥里,“那就听我说完。”他重新拿起木棍,这次点在安邑城的位置:“晋鄙的主力在这儿,庞煖的骑兵往这儿赶。咱们的主力——”棍子移回新郑,“在这儿。如果硬碰硬,就算赢,也是惨赢。北边还有赵、燕,东边有齐、楚,都瞪眼看着呢。咱们赔不起。”“所以将军要偷家?”络腮胡裨将眼睛一亮。“不是偷,是砸。”蒙恬木棍重重敲在安邑城上,敲得地图哗啦一响,“派一支偏师,绕道北上,突袭安邑。安邑是魏国旧都,拿下它,北可威胁魏国腹地,南可切断晋鄙粮道。晋鄙必然回援,庞煖的骑兵也得掉头。”“那咱们主力呢?”王姓将领问。“在这儿拖着。”蒙恬棍子在新郑和晋鄙军营之间划了条线,“佯攻,拉扯,装出要决战的架势。等晋鄙分兵回救,咱们就咬住他尾巴,狠揍。”策略清楚了。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算:谁去?带多少人?怎么绕过魏军眼线?安邑城虽不如大梁,但也是坚城,怎么打?“偏师人数不能多。”蒙恬打破沉默,“多了动静大,瞒不过魏军探子。也不能少,少了啃不动城墙。”他顿了顿,“三千。三千精锐,配攻城器械,十日粮草,轻装疾进。”“谁带队?”络腮胡问。蒙恬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要懂攻城,要能带匠营,要敢走险路,还要——”他转身,目光如刀,“魏人恨之入骨,见了就红眼,不会怀疑是佯攻。”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秦战。帐外突然传来马嘶声,凄厉悠长,像谁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是士兵的呵斥和鞭子抽打的脆响,啪!啪!一声比一声急。秦战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也能闻到帐里越来越浓的汗味——有些是热的,有些是紧张的。“秦战。”蒙恬叫他的名字,不是“秦大人”,是军中称呼,“你敢不敢接?”秦战看向地图。从新郑到安邑,四百多里,图上用朱砂画了条虚线,弯弯曲曲绕开城池和要道,穿山过林。虚线旁边标注着小字:需渡洧水、过野王故道、穿云梦泽边缘。每处都是险地。“三千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包括匠营?”“包括。”蒙恬说,“你要的那三百栎阳老兵,给你。两百匠营工兵,给你。再拨一千五百精锐步卒,五百辅兵。弩三百张,箭五万支,火鸦……”他顿了顿,“只能带十架,多了运不动。”,!“狗子呢?”“腿没长好,留下。”蒙恬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甲胄上细微的划痕,“他画了新图,连发弩的改进型,让匠营加紧做,能做多少带多少。”帐帘这时候被掀开一条缝。高常侧身挤进来,没穿官袍,换了身深青色的便服,但料子太好,在昏暗的帐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铜炉盖子上的镂空花纹里透出红红的炭火。“哟,正说着呢?”高常笑眯眯的,声音尖细,像针,“下官是不是来晚了?”没人接话。几个将领别过脸,络腮胡甚至低低哼了声。高常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地图旁,歪头看了看:“分兵啊……妙计,妙计。”他抬起眼皮,看向秦战,“秦大人这是要当先锋了?真是……勇武可嘉。”这话听着像夸,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蒙恬皱了皱眉:“高常侍有事?”“没什么大事。”高常打开暖炉盖子,用根银簪子拨了拨炭,“就是王上那边来了旨意,关心前线进展。下官想着,这分兵袭安邑的方略……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万一偏师有失,岂不是……”“有失我担着。”蒙恬打断他。“将军自然是担得起的。”高常合上炉盖,铛的一声轻响,“但秦大人若有个闪失,栎阳那边……哎呀,听说百里姑娘还在狱里呢?这要是前边后边都出事,可怎么好?”帐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秦战看着高常。太监的脸在油灯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嘴角那点笑像是画上去的。暖炉的热气蒸腾起来,在他眼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雾。“高常侍多虑了。”秦战说,“栎阳是栎阳,前线是前线。”“哦?是吗?”高常笑意深了些,“可下官听说,栎阳的工坊近日不太平啊。若是秦大人远在安邑,后方再生变故,岂不是……首尾难顾?”赤裸裸的威胁。蒙恬猛地一拍案几:“高常侍!这是军议!”“是是是,军议,军议。”高常躬身,但腰弯得敷衍,“下官失言,失言。”他退到帐边,却又补了句,“不过秦大人若真要去,可千万保重。王上赐的那块玄铁令牌,带好了?那可是护身符呢。”说完,他掀帘出去了。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帐壁上那些鬼影般的影子疯狂扭动起来。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狗日的阉货。”络腮胡低声骂了句,用的是陇西土话,含糊但狠毒。蒙恬深吸一口气,看向秦战:“你怎么说?”秦战还在看地图。那条朱砂虚线蜿蜒向北,穿过山川河流,终点戳在安邑城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孤军深入,补给艰难,前有坚城,后有追兵。成了,奇功一件;败了,尸骨无存。还有高常那些话。栎阳,百里秀,令牌。齿轮咬着齿轮,一圈套一圈。“我接。”他说。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蒙恬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牙花子:“好!就知道你小子胆肥!”他大步走回案后,抓起一支令箭——青铜的,箭尾染成黑色,代表死战。“三日后,卯时出发。”他把令箭扔过来,“路线你自己定,但十日之内,必须兵临安邑城下。拖一天,军法。拖三天……”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秦战接住令箭。青铜冰凉,边缘有些毛刺,扎手。箭身刻着细小的篆文:陷阵。“要是……”他顿了顿,“要是安邑城防超出预期,强攻不下呢?”“那就围。”蒙恬说,“围着,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让晋鄙知道家要被掏了,就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记住,你只有十日粮。十日后,要么城破,要么……自己想法子。”自己想法子。就是抢,就是因粮于敌,就是踩着魏国百姓的尸骨活下去。秦战握紧令箭,毛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明白了。”军议散了。将领们陆续出去,铠甲摩擦声、靴子踩地的闷响声、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最后只剩蒙恬和秦战。蒙恬没动,还在看地图。油灯的火苗已经稳定下来,静静烧着,灯油快尽了,偶尔爆出个小小的灯花。“高常那些屁话,”蒙恬突然开口,“别往心里去。阉人就这样,逮着点缝就下蛆。”秦战没应声。蒙恬转过身,从案下又摸出个水囊,扔过来:“尝尝,真正的边关烧刀子。”秦战接住,拔塞喝了一口。酒烈得像吞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眼眶发酸。“安邑不好打。”蒙恬自己也灌了一口,抹着嘴说,“魏国在那儿经营了几十年,城墙是加厚过的,护城河引的汾水,宽。守将叫公孙痤,是魏惠王的老臣,脾气臭,但守城有一套。”他走到秦战面前,酒气喷过来:“你的那些‘大家伙’,得磨利点。还有,路上小心。魏军的探子不是瞎子,晋鄙更不是傻子。你们三千人动,他肯定会察觉。”,!“那还分兵?”秦战问。“就是要他察觉。”蒙恬眼睛里有种狼一样的光,“他察觉了,就得猜:这是真打安邑,还是诱饵?猜,就得犹豫。犹豫,就给我时间。”时间。战场上最金贵的东西。秦战又喝了口酒。这次没那么烧了,反而品出点粮食的甜味。“狗子那个连发弩,”蒙恬说,“抓紧做。安邑攻城,弩箭消耗大,要是真能连发,能省不少事。”他顿了顿,拍拍秦战肩膀,“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用那玩意儿,去打大梁呢。”说完,他挥挥手:“去吧。挑人,备械,三天后出发。”秦战躬身,退出军帐。帐外天已经暗了。西边最后一抹残阳像块烧尽的炭,红里透着黑。风大起来,吹得营旗哗啦啦响,旗面上的“秦”字在暮色里狰狞地翻卷。他往匠营走。路上碰见一队巡逻兵,领头的看见他,捶胸行礼:“大人!”士兵们跟着行礼,铠甲哗啦一片响。秦战点点头,走过时听见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同伴:“那就是造火鸦的秦大人?看着……没三头六臂啊。”同伴嘘了一声。秦战没回头。他握着那支青铜令箭,越握越紧,毛刺扎进肉里,疼得清醒。远处匠营已经亮起了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心跳。三天。齿轮又要转了。这一次,是往死里转。(第三百九十三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