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走了四十里。天黑扎营时,秦战只觉得脚底板像踩着两块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队伍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西边有条小溪,水声哗啦啦的,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响。士兵们忙着卸车、搭帐篷、挖灶坑。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关中各地方言的吆喝:“王老五,把那捆绳子递过来!”“日他先人,这地硬得跟铁似的!”“谁看见俺的水囊了?刚还别腰上来着……”秦战靠在一辆马车轮子上,脱下右脚的靴子。袜底已经磨穿了,露出脚后跟一个铜钱大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他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准备挑破。“大人这脚,得用马尾穿。”声音从身后传来,尖细,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腔调。秦战手一顿,没回头。他把匕首收回鞘,慢慢穿上靴子,这才转身。高常站在三丈外,还是那身深青色便服,但料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掺了银线织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都低着头,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高常侍不是回咸阳了么?”秦战站起身,靴子里的水泡硌着,疼得他眉头皱了皱。“是要回的。”高常笑眯眯地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只是想着秦大人这一路艰险,总得来送送,说几句话。”他走到马车旁,很自然地拍了拍车轮,手指在包铁的车轮边缘摩挲着,像在检查什么。两个小内侍停在五步外,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三个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常侍有话请讲。”秦战说。高常没立刻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正浓,西边最后一抹紫红还没散尽,东边已经爬上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远处营地里传来士兵烧水做饭的声响,柴禾噼啪,锅碗叮当,夹杂着几句粗野的笑骂。“秦大人,”高常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住,“临行前,王上让咱家带句话。”秦战看着他。“‘安邑可下则下,不可则退,保全实力为上。’”高常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像在背书。说完,他顿了顿,才继续,“王上还说……‘卿乃国之利器,不可轻折’。”溪水哗啦啦地流。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大,像在拍打湿布。“臣,谨记王上教诲。”秦战说。高常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弧度:“秦大人果然是明白人。”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制千里镜,递过来,“此物乃将作监新制的,比大人那个看得远些,路上或许用得上。”秦战接过。铜镜入手冰凉,镜筒上雕刻着云纹,纹路细腻,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举到眼前试了试——确实清晰,连对面山坡上那棵孤树的枝桠都能看清。“谢常侍。”他把千里镜递给身后的二牛,“收好。”二牛接过,揣进怀里,眼睛却警惕地盯着高常身后那两个内侍——那两人虽然低着头,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姿不像是普通太监。高常像是没察觉,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丝绸的,绣着暗纹,只有半个巴掌大:“还有这个。”秦战没接:“这是?”“王上赐的护身符。”高常把锦囊放到马车辕木上,“里头是太庙请来的香灰,能保平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王上说……秀姑娘的案子,已有转圜。待大人此番立功而还,或可一并解决。”夜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摇晃,那几个影子在地上疯狂扭动。溪水声好像也急了,哗哗哗的,像在催什么。秦战看着那个锦囊。丝绸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绣的似乎是玄鸟图案,但线脚很密,看不太真切。“常侍费心了。”他说。“应该的。”高常拱拱手,“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秦大人此去,千万保重。王上……很是挂念。”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半边脸:“对了,有件事忘了说。”秦战等着。“咱家离京前,公子虔府上设宴饯行。”高常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闲话,“席间有位门客,喝多了,说了句醉话。他说啊……‘栎阳那帮匠户,手艺是好,可惜心眼太活。今日能为秦造弩,明日就能为魏造车’。”他转过头,看着秦战,脸上还是那点笑:“当然,醉话嘛,当不得真。咱家就是想起来,顺嘴一提。”说完,他真走了。两个小内侍提着灯笼跟上,三人在暮色里渐渐走远,灯笼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坡后。二牛这才凑过来:“头儿,这阉货到底啥意思?”秦战没回答。他拿起那个锦囊,掂了掂,很轻。解开系绳,里面果然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用薄纱包着。他把香灰倒出来——灰很细,风一吹就飘散,落在辕木上,像层霜。纱包里还有东西。是一张小纸条,叠成方块,只有指甲盖大。秦战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笔写的一行字,字小得像蚂蚁:,!“魏已知汝北上,野王故道有伏。慎行。”字迹很陌生,不是高常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秦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还没完全燃尽的灶坑里。纸团遇火,嗤地一声,烧成一撮黑灰。“头儿?”二牛又问。“传令,”秦战说,“今晚加双岗,明早提前一个时辰拔营。还有——”他顿了顿,“让荆云来见我。”二牛跑着去了。秦战靠回马车轮子上,重新脱下靴子。水泡已经破了,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疼。他咬牙撕开,露出血糊糊的一片。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军医给的伤药,拔开塞子,把药粉撒上去。药粉刺激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远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帐篷搭好了,灶火生起来了,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是黍米粥,煮得稀,但热乎。士兵们围着火堆坐下,捧着碗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荆云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出现在马车另一侧。秦战穿上靴子,站起身:“高常走了?”“往南去了,确实是咸阳方向。”荆云说,“但跟他那两个内侍,走路姿势不对。”“怎么说?”“练家子。”荆云吐出三个字,“而且……身上有铁锈味。”秦战想起那两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现在想来,他们提灯笼的手,虎口处好像确实有茧子。“还有件事。”荆云继续说,“今天后晌,咱们过那片桦树林时,西边山梁上有反光,像是铜镜。闪了三下。”“多远?”“五六里。”秦战沉默。五六里,正好是千里镜的极限距离。如果对方也有千里镜……“从明天起,”他说,“前哨放出去十里。遇见可疑的,不管是谁,先控住。”“明白。”荆云顿了顿,“那个锦囊……”“烧了。”秦战说,“香灰撒了。”荆云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秦战走到溪边,蹲下洗手。溪水很凉,刺骨地凉,冲在手上,能让人清醒。他掬起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抬头时,看见对岸山坡上有两点绿光——是狼的眼睛,幽幽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狼大概闻到了营地的食物气味,但又不敢靠近。人和狼,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儿,绿光消失了,狼走了。秦战站起身,往回走。营地中央那堆大篝火烧得正旺,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士兵们围坐成圈,有人在低声哼歌,调子很老,是秦地的民谣,词听不清,但曲调苍凉,在夜空里飘着,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走到匠营那边。申老正带着几个工匠检查马车,手里提着盏风灯,昏黄的光照在车轮上。“申伯,车怎么样?”“还行。”申老头也不抬,“就是有三辆车的轮轴有点响,明天得紧一紧。”他忽然直起身,凑近秦战,压低声音,“大人,那辆有魏国标记的车……里头的东西,俺们看了。”秦战心头一紧:“看了?”“嗯。”申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张地图,但已经用水浸过,墨迹有些晕开,“这图……有问题。”他指着图上一条标注“可通行”的山道:“这条道,俺三十年前走过。那年发大水,早冲垮了,现在是条深沟,掉下去就上不来。”秦战接过地图,就着篝火的光看。那条山道画得很细,还标注了里程和水源。如果真按图走……“还有这儿,”申老又指一处,“这片林子,图上标的是杂木林。可俺记得,那是片老松林,松脂多,见火就着。”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担忧:“大人,这图……是引咱们往死路上走啊。”风突然大了,吹得篝火猛地一歪,火星子乱飞。几个士兵跳起来扑打溅到帐篷上的火星,骂骂咧咧的。秦战把地图折好,塞回申老手里:“收着。明天……咱们偏不走这些路。”“那走哪儿?”“走没人走过的路。”秦战说。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脚底板还疼,但疼得清醒。夜空很干净,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盐。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帐篷里已经铺好了铺盖。二牛正跪在地上整理东西,见秦战进来,忙站起身:“头儿,俺给您打了洗脚水。”木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秦战坐下,把脚浸进去。热水刺激伤口,又是一阵疼,但疼过之后,是种麻木的舒服。“二牛。”“哎?”“你说,”秦战看着盆里晃荡的水面,“高常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了送个千里镜,说几句废话?”二牛挠挠头:“俺不知道。但俺娘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秦战笑了笑,没说话。他洗好脚,躺下。帐篷外,士兵的鼾声已经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拉风箱。远处还有守夜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很轻,但规律,一步,一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地图,那些标注“可通行”的路,那片见火就着的松林,还有高常那张笑眯眯的脸。“魏已知汝北上……”“野王故道有伏……”“慎行……”纸条上的字在黑暗里浮现,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他忽然睁开眼,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令牌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摸得出手感——冰凉,坚硬,边角锋利。王上赐的护身符。高常代传的口谕。公子虔门客的醉话。魏国标记的地图。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不出个形状。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条路,从出发那一刻起,就布满了眼睛。有的眼睛在明处。有的在暗处。还有的……在背后。他把令牌攥紧,攥得掌心生疼。帐篷外,守夜士兵换了岗,低声交谈了几句,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夜还长。路也还长。(第三百九十六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