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拔营了。荒草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面很快湿了一片。秦战骑马走在前面,眼睛盯着三里外那个土坡——昨晚火光的位置。“头儿,真要去?”二牛搓着手哈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万一是个坑……”“是坑也得踩。”秦战说,“不弄明白,夜里睡不踏实。”他点了三十个人:十个栎阳老兵,十个普通步卒,加上荆云和韩朴。剩下的留在原地看守车队,由老刀负责。“半个时辰不回,你们就撤。”秦战对老刀说,“往北走五里,有个山坳,在那儿等。”老刀点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晓得。大人小心。”三十人轻装出发,没带马车,只背了弩和短刀。霜很厚,草叶压弯了腰,人走过去,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像大地被划开的伤口。走了一里地,前面探路的荆云突然蹲下身,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秦战猫腰过去。荆云指着地面——霜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比军靴印子浅,杂乱,往土坡方向去。“至少三个人,一个时辰前过去的。”荆云摸了摸脚印边缘,霜已经化了,露出湿黑的土,“脚步虚,不像兵。”韩朴也凑过来看,眯着眼:“猎户?”“猎户不会起这么早。”秦战站起身,“继续走。”离土坡还有半里时,风里飘来一股味——柴烟味,混着肉香,还有……人身上的馊味。荆云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呈扇形慢慢包过去。秦战握紧弩,弩弦冰凉,手指冻得有点僵。土坡不高,后面是个洼地。他们爬到坡顶,往下看——洼地里搭着个窝棚,树棍子撑着破麻布,四面漏风。窝棚前生着火,火堆上架着个破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白气冒起来。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披着件破羊皮,佝偻着背。一个妇人,三十来岁,脸黑得像炭,正往罐子里撒野菜。还有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盯着罐子,手里攥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窝棚旁边拴着头瘦驴,毛都秃了,肋骨一根根凸着。地上散着几个破筐,里头有些干草。“真是山民。”二牛压低声音。秦战没说话。他仔细看——窝棚角落堆着几件东西:一把豁口的锄头,半张破渔网,还有……几个陶罐,样式很新,不像是山民用的。荆云也看见了,眼神一凛。就在这时,那老头突然抬头,朝坡顶看来!秦战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扣住扳机。但老头只是眯着眼看了会儿,又低下头,用木棍拨了拨火堆,嘟囔了句什么。风大,听不清。“他看见咱们了。”荆云说。“装没看见。”秦战收弩,站起身,朝洼地走去。三十人从坡上下来,脚步声惊动了那三人。妇人猛地站起,把半大小子护在身后。老头慢慢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浑浊,像蒙了层灰。“老丈。”秦战在十步外停下,拱了拱手,“路过,讨碗水喝。”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水在罐里,自己舀。”秦战走过去。火堆很旺,烤得脸发烫。他蹲下身,拿起个破碗,从瓦罐里舀了半碗——不是水,是野菜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片烂叶子。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点土腥味。“多谢。”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那半大小子。小子不敢接,抬头看妇人。妇人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小子一把抓过饼,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子。“老丈是本地人?”秦战问。“算是。”老头声音干巴巴的,“祖上逃难来的,住三十年了。”“昨晚看见这边有火光,是你们?”“嗯,烤了只兔子。”老头用木棍指了指火堆旁——那儿有几根细骨头,啃得很干净。秦战看了眼骨头,又看了眼窝棚角落那些新陶罐:“日子不好过吧?”老头苦笑:“这年头,哪有好过的。”他顿了顿,忽然问,“军爷是秦人?”空气静了一瞬。二牛的手按在刀柄上。荆云不知何时已经绕到窝棚侧面,影子拉得老长。秦战没否认:“老丈怎么知道?”“口音。”老头说,“关中腔,硬。”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战,“军爷是要打安邑?”“路过。”“呵。”老头笑了,露出豁牙,“从韩国过来,往北走,不是打安邑是打哪儿?”他用木棍在地上划了条线,“往前十里,有个哨卡,十五个兵,领头的姓王,脾气暴,好喝酒。”秦战眯起眼:“老丈跟我说这个,不怕魏军找你麻烦?”“麻烦?”老头看了眼妇人,又看了眼还在啃饼的小子,“再麻烦,能比饿死麻烦?”他声音低下去,“去年征粮,家里最后半袋粟米被拿走了。老婆子没熬过冬天……就埋在后面坡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风刮过来,吹得窝棚上的破麻布哗啦响。妇人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秦战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还有三块硬饼、一小撮盐。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谢了。”转身要走时,老头突然说:“军爷。”秦战回头。“过了哨卡,有条小路,从西沟走,能绕开屯兵驿。”老头说,“路难走,但近。我年轻时……走过。”秦战盯着他:“为什么帮我?”老头没回答,只是看向那半大小子。小子已经把饼吃完了,正舔手指上的渣子。“我儿子。”老头说,“十二了。我想让他……活到十三。”回到车队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老刀迎上来:“怎么样?”“三个山民。”秦战下马,“给了点吃的。”“可信?”“不知道。”秦战看向前方,“但他们说了个哨卡的位置。”他把老头说的路线在地图上标出来。哨卡在十里外,扼着一条窄道,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易守难攻。“十五个人。”荆云说,“强攻不难,但会惊动后面的屯兵驿。”“那老头说有小路能绕过去。”二牛插嘴。韩朴摇头:“大人,小心有诈。万一那老头是魏军……”“我知道。”秦战打断他,“所以得亲眼看看。”他点人:荆云带五个身手最好的,先去哨卡探路;他自己带二十人,押着那个逃兵阿草,去西沟看看那条小路;剩下的由老刀带着,慢慢往前挪,保持三里距离。“申伯,”秦战走到匠营那边,“火鸦能飞多远?”申老正在检查一架火鸦的翅膀:“风好的话,三里。风不好,一里半就掉。”“够用了。”秦战说,“准备好两架,等我信号。”“啥信号?”秦战想了想:“看见烟,红色那种。”申老点头:“成。”队伍再次分开。荆云那队人先走,像几道影子滑进荒草丛,转眼不见了。秦战带着二十人,押着阿草往西边走。阿草被绳子拴着,走在中间,眼睛滴溜溜转,不时偷看秦战。西沟比想象中还难走。说是沟,其实是条干涸的河床,满是乱石,大的有半人高。脚踩上去不稳,稍不留神就崴脚。两边崖壁陡峭,长满带刺的灌木,手一碰就是一道血口子。走了约莫两刻钟,前面突然开阔——是个小断崖,落差丈许,下面又是乱石滩。“没路了。”一个士兵说。阿草突然开口:“有、有路。”他指着断崖右侧,“那儿,有个缝,能下。”秦战走过去看。崖壁上确实有道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过。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潮乎乎的霉味。“你下去过?”秦战问。“下、下过。”阿草点头,“以前偷、偷跑,就从这儿走。”秦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先下。”阿草脸色一白:“军、军爷……”“下。”两个士兵把阿草推到裂缝前。阿草哆嗦着侧身挤进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里面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惊呼。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底下传来阿草的喊声,闷闷的:“到、到底了!没事!”秦战对身边一个瘦小灵活的老兵说:“猴子,你去看看。”叫猴子的老兵应了声,利索地钻进裂缝。不一会儿,底下传来口哨声——三短一长,安全。秦战这才带人依次下去。裂缝里湿滑,石壁上长满青苔,摸上去冰凉黏腻。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轮廓。空气里有股子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走了大概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果然到了底下的乱石滩。阿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发白。猴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军爷,没、没骗您吧?”阿草挤出笑。秦战没理他,抬头看。断崖在头顶十几丈高,裂缝像道伤疤嵌在崖壁上。从这里往前,乱石滩延伸到远处,隐约能看见树林。“从这儿出去,是哪儿?”他问。“往、往北走三里,就是安邑西边。”阿草说,“离、离官道远,平时没人走。”秦战拿出地图比对。位置大致对得上,如果真能绕到安邑侧后,那哨卡确实可以避开。正想着,东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轰!声音不大,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接着是隐约的喊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听不真切。“是哨卡方向。”猴子说。秦战爬上旁边一块大石头,举起千里镜。但视线被崖壁挡住,什么也看不见。“荆云他们动手了?”二牛问。“不像。”秦战跳下来,“动静太小。”他想了想,对猴子说:“你带阿草先回车队,告诉老刀,按原计划往前挪。”又对其他人说,“剩下的人,跟我绕回去看看。”“头儿,咱不走了?”二牛问。,!“不急。”秦战看了眼阿草,“先看看那边怎么回事。”往回走比来时快。他们没再钻裂缝,而是沿着崖底绕,找了处缓坡爬上去。等回到地面时,哨卡方向已经安静了,只有风刮过荒草的声音。秦战让队伍散开,借着草丛掩护慢慢靠近。离哨卡还有一里时,看见了——木栅栏歪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哨塔上没人,旗杆光秃秃的,旗子掉在地上。太安静了。秦战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趴下。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申老给的,说是反光传信用——调整角度,对着哨卡方向晃了晃。很快,对面草丛里也闪了闪光。是荆云。秦战松了口气,带人摸过去。荆云趴在一丛枯草后面,身上沾满草屑,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什么情况?”秦战低声问。“自己看。”荆云指了指前面。秦战小心拨开草丛。哨卡就在百步外。木栅栏门开着,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看衣服是魏兵,一动不动。地上有血,暗红色,渗进土里。一个火堆还没完全灭,冒着缕青烟,上面架着的瓦罐打翻了,糊状的东西流了一地,引来几只苍蝇。“全死了?”二牛倒吸口凉气。“嗯。”荆云说,“我们到时就这样。”“谁干的?”“不知道。”荆云擦了下脸上的血,“我们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几个人影往北跑了,追了半里,没追上。”秦战皱眉:“看清样子了吗?”“三个,aybe四个。”荆云说,“穿得破,像山民,但身手利索,杀人……干净。”秦战想起窝棚里那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想让他活到十三”。“检查过了吗?”他问。“粗略看了。”荆云说,“都是刀伤,脖子或者心口,一刀毙命。有几个酒壶撒了,酒味还没散。”秦战站起身:“过去看看。”哨卡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血腥味、酒味、还有打翻的食物馊味。秦战跨过一具尸体——是个年轻魏兵,眼睛还睁着,表情惊恐,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他蹲下身,仔细看伤口。切口很薄,很深,像是用特别锋利的短刀,从侧面切入,一刀切断气管。不是战场上常见的砍杀手法。“专业。”荆云在旁边说,“不是山民能干出来的。”秦战没说话,走到哨塔下面。塔梯上有血迹,点点滴滴往上延伸。他爬上去,塔顶空间很小,地上扔着张弓,箭囊空了,一支箭都没剩。从这里能看清整个哨卡,也能看到他们刚才来的方向。“他们是被人从背后摸上来的。”秦战说,“喝酒,放松警惕,然后……”他没说完。风从塔顶吹过,带着凉意。远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头儿,现在咋办?”二牛在底下喊。秦战爬下来。尸体一共十四具,加上荆云说的跑掉那几个,差不多对得上老头说的“十五个兵”。“搜一下。”他说,“有用的带走,尸体拖到沟里埋了。”士兵们开始动作。有人从营房里翻出半袋黍米,几块咸肉,还有两坛没开封的酒。武器不多,都是普通的长矛和腰刀,弩只有三张,箭也不满。“穷酸。”一个陇西兵嘀咕。秦战走到栅栏门边,看见地上有车辙印——很新,印子深,像是重车刚压过。他顺着车辙看,往北,正是安邑方向。“有人赶车走了。”荆云也看见了。“装的什么?”“不知道。”荆云蹲下,用手指碾了碾车辙里的土,“但肯定不轻。”正说着,西边传来脚步声——是老刀带着车队赶上来了。马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隆隆的,惊起远处一群乌鸦,哇哇叫着飞上天。老刀跳下车,看见满地的尸体,愣了一下:“解决了?”“不是我们。”秦战简单说了情况。老刀听完,眉头皱成疙瘩:“有人帮咱们清路?图啥?”“不知道。”秦战看向北方,“但路通了是好事。”他让队伍在哨卡休整半个时辰,吃点东西,喂喂马。士兵们围坐在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堆旁,烤着翻出来的咸肉。肉很硬,烤化了表面一层油,滴进火里滋滋响。秦战没吃,他走到栅栏外,看着那条往北的路。路不宽,土夯的,被车马压得坑坑洼洼,两边荒草有半人高。“大人,”韩朴走过来,手里捧着个水囊,“喝口水吧。”秦战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您觉得……是那老头干的?”韩朴小声问。“也许。”秦战说,“也许不是。”“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活命。”秦战打断他,“乱世里,小人物想活命,就得选边站。他选了咱们,就这么简单。”,!韩朴沉默了一会儿:“可杀了魏兵,魏军不会放过他。”“所以他跑了。”秦战把水囊还给他,“带着家人,还有那辆车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够他们活一阵子了。”远处传来二牛的喊声:“头儿!申老问火鸦还放不放?”秦战回头看了眼哨卡。木栅栏歪着,旗子在地上,火堆冒着最后的青烟。“不放了。”他说,“省着点,前面用得着。”队伍重新上路时,已经是午后。太阳偏西,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轮碾过哨卡前的土地,压过已经干涸的血迹,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秦战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千里镜,不时看向前方。路一直往北延伸,看不到头。那个老头,那个妇人,那个半大小子——他们现在在哪儿?那辆重车上到底装了什么?安邑的守军,知不知道这个哨卡已经没了?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他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余光瞥见路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白生生的。他勒住马,下马走过去。是一小块碎陶片,很新,边缘锋利。旁边还有车辙印,新鲜的。秦战捡起陶片,对着光看。上面有纹路,细细的,像是……刻度?“大人,怎么了?”韩朴问。秦战把陶片递给他。韩朴接过,仔细看了会儿,脸色忽然变了。“这是……量器的碎片。”他声音发紧,“官府的,收粮税用的斗。”两人对视一眼。秦战翻身上马,看向北方。那辆重车上装的,恐怕不是普通货物。“加快速度。”他说,“天黑前,多赶十里。”鞭子抽在马背上,车轮滚滚向前。身后,哨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淹没在荒原的暮色里。而前方,安邑的轮廓,还藏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后面,看不真切。只有风,一直吹,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的味道。(第三百九十八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