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埋在了路边,土堆很小,插了截枯枝当记号。阿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湿土,肩膀抖了半天。起来时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哑着嗓子问秦战:“军爷……能、能让俺把叔的饼埋进去不?”秦战点头。阿草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饼——已经碎了,用破布包着——小心地放进坟头,用土盖好。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走吧。”秦战说。队伍重新上路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官道向北延伸,路面被车马压得坑洼不平,积着前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板车跟在队伍后面,轮子吱呀吱呀叫,车上那些陶斗随着颠簸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阿草走在秦战马旁,手上绳子松了,但没解。他低着头,偶尔抬眼偷瞄前方,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吞咽声很重。“你婶子和弟弟,”秦战忽然开口,“会去哪儿?”阿草浑身一颤:“俺、俺不知道……东边林子深,有猎户的棚子,也许……”“也许死了。”荆云在旁边冷冷接话。阿草不吭声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队伍走得很静。老兵们习惯性保持着间距,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田野。地里庄稼早收完了,只剩枯秆子立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撞。关中新兵李娃子走累了,小声抱怨:“这魏地咋这么平,连个挡头的坡都没有……”“平才好。”陇西兵老陈咬着草根,“骑兵冲起来带劲。当年在陇西打匈奴,那片草原才叫平,马跑三天都看不见山。”“那多吓人啊。”李娃子缩缩脖子。“吓人?”老陈嗤笑,“习惯就好。你小子就是见的少。”楚地兵小楚心思细,一直盯着路边看。走了一段,他忽然蹲下身,从泥里抠出个东西:“大人,您看这个。”是枚箭镞,三棱的,铜制,做工粗糙,尖端有个小缺口。秦战接过来看。箭镞上沾着泥,但锈蚀不重,最多掉在这儿天。他递给韩朴:“认识吗?”韩朴仔细端详,脸色慢慢变了:“是……魏军制式,但这是老款了,十年前就换了新的。”“什么意思?”二牛没明白。“意思是,”荆云抽出自己箭囊里一枚栎阳造的三棱箭镞,并排摆着,“有人用着该淘汰的旧货。”两枚箭镞在阳光下对比鲜明:魏军的老款边缘粗糙,棱线模糊;秦军的新款线条凌厉,闪着冷铁的光。“屯兵驿的兵用的是新箭。”阿草忽然小声说,“俺见过,箭杆上刷红漆。”秦战抬头看向前方。官道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一片杨树林后。树林很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像在摇晃无数面破旗。“放慢速度。”他说,“斥候往前探三里。”荆云带人去了。队伍停在路边休息,士兵们就着水囊啃干粮。秦战下马,走到板车旁,掀开草席,随手拿起一个陶斗。斗是标准的官制量器,外壁烧着“魏官造”三个字,字迹端正。但斗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用米浆混着黏土补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做假账的官,连量器都舍不得换好的。”韩朴摇头。秦战没说话,手指摩挲着那道补痕。米浆已经干硬了,刮着指腹,沙沙的。他想起老头胸口那支箭,箭杆粗糙,像是自己削的。乱世里,贪官用补过的斗克扣粮食,小民偷了斗想换条活路,流民拿了不知哪来的箭杀人抢粮。而他们这些当兵的,从大老远跑来,要把这一切都碾碎。“头儿,”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咱真要打安邑啊?俺听老陈说,魏武卒可厉害了,当年把赵国的骑兵打得满地找牙……”“怕了?”秦战看他。“不是怕!”二牛挺直腰板,“就是……就是觉得,咱们这千把人,够塞牙缝不?”秦战没回答。他走回马旁,从鞍袋里取出千里镜,爬上路边一个土堆。土堆是新垒的,也许是农人堆的粪肥,踩上去松软,有股淡淡的臊味。镜筒举起,调整焦距。视野里,杨树林的轮廓清晰起来。林子后面,地势开始升高,隐约能看见城墙的灰影,像一道低矮的山脊横在天边。那就是安邑。城墙比新郑矮,但护城河很宽,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像条银带子把城围了一圈。城头有敌楼,不多,三个,呈品字形。旗子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在风里飘。镜筒慢慢移动。城墙西侧有片空地,堆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木料或者石料。再往东,河边有座水门,门关着,外面停着几条小船。“大人,看出啥了?”韩朴在下面问。秦战放下千里镜:“城墙南段有个豁口,新补的,颜色不一样。”“豁口?”二牛来了精神,“能炸不?”“太远,看不清深浅。”秦战跳下土堆,“但护城河引的是活水,从西边汾水来的。如果能把上游堵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话没说完,前面树林里突然飞起一群鸟,黑压压一片,嘎嘎叫着在空中打转。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等了片刻,荆云从林子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前面有情况。”“说。”“林子后面有条岔路,往西去的,路上有新鲜车辙,很深,像是重车刚过。”荆云顿了顿,“还有……路边发现这个。”他递过来一块布片,青色的,质地细密,边缘被什么利器划破,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已经半干了。布片上有刺绣,很精致,绣的是云纹。“这不是百姓用的。”韩朴接过去细看,“是官服内衬的料子,至少是县尉以上的官。”秦战看向阿草:“屯兵驿的官,穿这个?”阿草摇头:“驿、驿里最大的王校尉,穿的是皮甲,里面是粗麻……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杨树林哗啦作响,叶子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几片叶子打在秦战脸上,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枯败味道。“继续前进。”秦战翻身上马,“保持警戒。”队伍穿过杨树林时,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林子很密,光线暗下来,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被吸走了大半。只有车轮压过枯枝时,才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一声接一声,格外刺耳。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下就是安邑城的西城墙,离他们不到三里。城墙比远看时高,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显得冷硬。护城河果然很宽,河对岸的滩地上长满芦苇,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摇成一片黄浪。而就在坡底,官道旁,停着三辆车。不是板车,是带篷的马车,车厢用黑布蒙着,拉车的马不见了,车辕断了一根,歪斜着陷在泥里。车旁散落着些箱笼,有几个开了盖,里头乱七八糟的,像是衣物、账簿,还有……官印。“是逃命的官。”老陈一眼就看出来,“跑得太急,车坏了,东西都不要了。”荆云带人摸过去检查。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个铜印:“安邑县丞的印。车里还有女眷的衣服,首饰盒空了,值钱的应该带走了。”“人呢?”秦战问。“往北去了,脚印杂乱,至少十几个人。”荆云指了指地面,“有马蹄印,三匹马,往西边去了——可能是护卫。”秦战下马,走到马车旁。车厢里一股脂粉味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座椅上扔着件小孩的棉袄,红色的,袖口绣着小老虎,针脚很细。他拿起棉袄,摸了摸。布料柔软,棉花絮得厚实,应该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现在被扔在这儿,沾了泥。“城还没破,官先跑了。”二牛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不一定是跑。”韩朴沉思道,“也许是出城办事,遇到袭击……”话没说完,城墙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呜——声音低沉悠长,像受伤的牛在吼。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互相呼应。敌楼上升起狼烟,黑滚滚的,笔直冲上天。“发现咱们了。”荆云手按刀柄。秦战举起千里镜。城头上出现人影,密密麻麻的,沿着垛口移动。弓箭手上来了,弩机也架起来了,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朝他们射箭。距离明明在弩箭射程内。镜筒移动,看向那个水门。门还关着,但门前的船不见了。河面上飘着些杂物:木桶、破筐、甚至还有半扇门板,晃晃悠悠往下游漂。“他们在清河道。”秦战放下镜子,“怕咱们火攻水门。”“那咱们攻不攻?”老陈问。秦战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坡顶,再次举起千里镜,这次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扫过城墙、敌楼、护城河、滩地……然后他看到了。在城墙南段那个新补的豁口下方,护城河边,芦苇丛里,隐约有个东西在反光。很微弱,一闪一闪,像是金属,又像是水面波纹。但那里没有水。“荆云,”秦战放下镜子,“你眼神好,看那边芦苇丛,有没有东西?”荆云接过千里镜,看了半晌:“有反光,但看不清是什么。要派人过去看看吗?”“不急。”秦战看向城墙,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让他们先忙。”他转身对众人说:“传令,后退五百步,到林子边缘扎营。把马车拖走,东西收拾干净,别留痕迹。”“头儿,咱们不打了?”二牛愣住。“打,但不是现在。”秦战翻身上马,“先让他们猜猜,咱们想干什么。”队伍缓缓后撤。离开坡顶时,秦战回头看了眼安邑城。城头狼烟还在升,黑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灰了。风吹过来,带着烟味,还有远方河流的湿气。阿草跟在马旁,小声问:“军爷……俺、俺能帮上啥忙不?”秦战看他:“你想报仇?”阿草用力点头,眼睛又红了:“俺叔不能白死……那些流民,那些杀人的……”“流民不一定是你仇人。”秦战打断他,“但城里的官,肯定是。”他踢了踢马腹,马小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尘土,迷了眼睛。安邑在望。城墙、护城河、敌楼、狼烟……都清晰得像画在眼前。但秦战知道,真正要攻破的,不是这些砖石土木。是人心。是贪官的人心,是守军的人心,是那些躲在城里、城外,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的人的人心。马车轮子碾过路面,陶斗咔哒咔哒响,像在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离那座城越来越近。也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第四百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