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后半夜,添了三次柴。秦战没睡,裹着皮袄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冻土上划拉。划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一会儿像地图,一会儿又像什么符咒。值夜的兵在谷口来回走,脚步声很轻,但踩在冻土上还是会有“咔嚓”的细响,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像漏了的更鼓。荆云从阴影里出来,蹲到火堆另一侧,伸手烤火。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突出,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上面,像是皮底下包着几块小石头。“西边没动静了。”荆云说,声音压得低,“马蹄声亥时末就没了。”“往哪个方向?”秦战没抬头。“北。一直往北。”秦战手里的树枝停住。北边是安邑,但再往北……是黑风峪的方向。他想起白天韩朴说的那句话——“有人把铸好的礼器拆了回炉”。礼器重铸,能铸什么?箭镞?矛头?还是……更复杂的东西?“头儿。”二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醒的含糊,“您咋还不睡?”秦战转头。二牛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皮袄胡乱披着,露出半边膀子。这小子睡觉不老实。“睡不着。”秦战说,“你去把韩朴叫来,轻点。”二牛“哎”了一声,猫着腰往帐篷那边去了。路过火堆时顺手抄起根柴添进去,火星子“噼啪”炸开几颗,溅到荆云脚边,他没动。韩朴很快来了,老头儿睡眠浅,其实一直醒着。他手里攥着那块白天发现的青铜碎片,借着火光又仔细看。“看出什么了?”秦战问。韩朴没立刻回答。他用指甲抠了抠碎片边缘的铜绿,又凑到鼻子底下闻——这动作他今天做了第三遍了。“不对。”韩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铜……炼过不止一次。”秦战接过碎片,也学着闻了闻。除了铜锈的腥气,好像……是有股极淡的焦糊味,混着点什么别的,说不清。“怎么说?”“您看这断口。”韩朴指着碎片边缘,“新断的,没错。但这铜本身的质地——普通礼器用铜,讲究纯度,杂质少,颜色偏红。这块,”他敲了敲,“颜色发青,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可能是锡,也可能是铅。”“掺了东西更结实?”二牛插嘴。“不一定。”韩朴摇头,“看掺多少,掺什么。掺对了是青铜,硬;掺错了,或者比例不对,就脆,一敲就碎。”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秦战,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而且,熔炼次数越多,铜色越暗,杂质越难除。这块铜……我估摸着,至少熔过三次。”三次。秦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件礼器,熔了铸,铸了拆,拆了再熔……图什么?“除非,”韩朴又说,语气更沉,“他们不是在重铸旧器。是在……试配方。”帐篷那边传来窸窣声,是阿草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少年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往这边看。秦战朝他招招手。阿草小跑过来,脚上草鞋踩在冻土上“啪啪”响。到了火堆边,他搓着手哈气,白雾一团团地从嘴里冒出来。“问你个事。”秦战看着他,“你们这一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山洞多、林子密、平时没什么人去的。”阿草愣了一下,眼珠子往左上方转了转——这是人想事情时的本能动作。但转得太快,有点刻意。“有、有的。”他咽了口唾沫,“黑风峪,就在北边,离这儿大概……二十里?那儿沟深,老林子密得很,夏天都没什么人敢进,说是里头有瘴气,还有……”“还有什么?”“还有……闹鬼。”阿草声音压得更低,“村里老人说,早年那儿是个古战场,埋了好多人,夜里能听见哭声。前年有个猎户进去,再没出来,后来有人在沟口捡到他箭囊,里头箭都锈透了。”二牛“嗤”一声笑了:“闹鬼?老子在边关杀的蛮子都能凑一个营了,鬼见了俺都得绕道走!”阿草缩缩脖子,不吭声了。秦战没笑。他盯着阿草:“你说猎户的箭锈透了?怎么个锈法?”“就……全是锈,红褐色的,一碰就掉渣。”阿草比划着,“村里人说,那是阴气太重,铁器搁那儿几天就烂。”韩朴忽然“咦”了一声。他看向秦战,两人眼神对上,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不是阴气,是湿度。如果那地方潮湿到能让铁器快速锈蚀,那必然有水,或者……地下有泉眼。而潮湿的地方,往往也容易藏东西。“除了闹鬼的传闻,”秦战继续问,“最近有没有人看见什么?比如……车马进出?或者夜里那边有光?”阿草又咽了口唾沫。这次他眼珠子没转,直直看着火堆,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有。”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住,“上个月,俺……俺去北边挖野菜,看见过一队车,盖着黑布,往峪里去了。拉车的马都是好马,蹄子包着布,走起来没声。”,!“多少人?”“十来个?看不清,都穿着灰衣服,不像兵,也不像百姓。”阿草顿了顿,“俺躲树后头看,他们进了峪口就没影了。后来……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俺好像听见里头有动静。”“什么动静?”“像是……砸石头的声音。咚,咚,隔一会儿一下,很有规矩。”阿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亮得有点吓人,“还有一次,俺看见峪里冒烟,不是炊烟,是黑烟,直直往上冲,跟狼烟似的,但很快就散了。”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好像小了,只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和远处谷口哨兵偶尔的咳嗽声。秦战手里的树枝不知不觉折断了,“啪”一声轻响。二牛瞪大眼睛:“他娘的,该不会魏狗在里头藏了兵吧?”“藏兵不用砸石头。”荆云开口,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话,“也不用熔铜。”韩朴缓缓点头:“砸石头,可能是开矿,或者采石。熔铜……那是工匠活儿。”秦战站起身,皮袄上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他走到帐篷边,从行囊里掏出那份简陋的地图——是出发前蒙恬给的,上面只标了安邑城和几条主要道路,黑风峪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用炭笔潦草地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山。“二十里……”秦战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从这儿往北,绕过安邑西侧,进山。”“头儿,咱要去?”二牛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兴奋。“不是‘咱’。”秦战看着他,“是我带几个人去。”“那不行!”二牛急道,“您得坐镇大营!要去也是俺去!”“你去?”秦战斜他一眼,“你知道铜怎么熔?石头怎么辨矿?”二牛哑了。韩朴开口:“大人,我跟你去。熔铜采石的门道,我还能看个大概。”荆云没说话,只是站到了秦战身侧一步的位置——意思很明白。秦战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二牛急赤白脸,韩朴眼神沉静,荆云像块石头。帐篷那边,阿草还蹲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四个人。”秦战说,“我,荆云,韩朴,再带一个认路的。”“俺认路!”二牛抢着说,“俺方向感好,在边关那会儿……”“你不成。”秦战打断他,“你得留在这儿,稳住大营。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带兄弟们撤。”二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却红了。他扭过头,狠狠擦了把脸,骂了句:“这鬼风,沙子迷眼……”秦战拍拍他肩膀,走到阿草面前。少年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表情有些模糊。“你认不认得进黑风峪的路?”秦战问。阿草点头:“认得……但、但俺只到过峪口,里头没敢进。”“到峪口就行。”秦战说,“你跟我们走一趟。”阿草浑身一颤。他看看秦战,又看看荆云——荆云正看着他,眼神像两把冰锥子。“军爷……”阿草声音发颤,“里头真的闹鬼,还有瘴气……”“鬼怕刀。”荆云说,手按在刀柄上。阿草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冻红的脚趾在草鞋破洞里蜷缩着,微微发抖。“天亮出发。”秦战对众人说,“轻装,只带三天干粮,武器、火药、绳索。二牛,大营交给你,记住——白日减灶,夜里加哨,做出我们还在的假象。如果五天内我们没回来……”他没说完。火堆里一根粗柴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片火星,飞得老高,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许多细小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熄了。韩朴忽然说:“大人,那咱们挖出来的铜片,还埋回去不?”秦战想了想:“埋。但别埋原来的坑,换个地方,埋深点。”“为啥?”二牛问。“如果真有人盯着这山谷,”秦战看向黑黢黢的谷外,“那他们发现铜片不见了,就会知道我们来过。埋回去,但要埋得不小心——留点破绽,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在意,或者没看懂。”二牛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懂了!就跟钓鱼似的,得让鱼觉得饵是自个儿掉的,不是钩子!”这比喻有点糙,但挺对。秦战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一闪就没了。他抬头看看天,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最稀的墨,在漆黑的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快天亮了。阿草还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抱得很紧。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秦战走过去,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阿草接过,没吃,攥在手里。干粮的热气透过粗粝的表皮传到掌心,很暖。“怕?”秦战问。阿草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说:“俺……俺没见过世面。”“见见也好。”秦战说,声音很平,“见了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吓人。”他说完转身走向帐篷,准备收拾行装。皮袄下摆扫过冻土,带起几根枯草。荆云跟在他身后,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草脚边。阿草低头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掰下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很硬,有点苦。但确实是热的。(第四百零二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