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横在眼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其实不是河,是条山涧,平时水浅,能蹚过去。但这时节,水面结了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冰层下还能听见水流声,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东西在叹气。秦战拄着刀站在涧边,腿上的箭伤已经麻木了,但每走一步,还是能感觉到箭杆在肉里磨,磨得骨头缝都疼。二牛架着他半边身子,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在他脸上。“头儿,过不去了。”二牛声音发干。秦战没说话。他看向对岸——黑黢黢的林子,影影绰绰,不知道藏着什么。又看向来路——雪地上他们的脚印拖得老长,像条蜿蜒的伤疤。追兵随时会到。“必须过。”他说。“可这冰……”韩朴被栓子架着挪过来,声音虚弱,“俺听着声儿不对。冰层薄,下面是活水,一踩就裂。”秦战蹲下身,用刀柄敲了敲冰面。“咚、咚。”声音空,脆。确实薄。他站起来,看向剩下的人——连他在内,十一个。个个带伤,血把破烂的皮袄染得东一块西一块黑红。担架上的荆云已经半天没动静了,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还吊着口气。“把荆云解下来。”秦战说。二牛愣住:“解、解下来?”“抬着担架过不去。”秦战走过去,蹲在担架旁,“背着他过。”荆云被小心地扶起来。他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秦战把他背到背上,用撕开的布条捆紧。荆云的胸口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热,还有短刃刀柄硌着的硬块。“老韩,你趴二牛背上。”秦战说,“栓子,你扶着小五。其他人,互相搀着,分散开走——冰承不住重。”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冰面,看着月光下那片幽幽的蓝。“头儿,”一个年轻士兵——就是之前说想回栎阳见娘的栓子——突然开口,声音发颤,“额……额怕水。小时候差点淹死过。”秦战看向他。栓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怕也得过。”秦战声音平静,“不过,等赵国人追上来,死得更惨。”栓子不说话了,低下头。陇西兵老陈——他居然从东边引敌的战团里活着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啐了一口:“怕个球!过!老子打头!”他第一个踏上冰面。冰层“嘎吱”一声,裂开几道细纹。老陈顿住,等冰层稳了,才慢慢迈第二步。一步,两步,走得极慢,像踩在刀尖上。其他人跟着。二牛背着韩朴,走得摇摇晃晃。韩朴趴在他背上,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没出声。秦战背着荆云,走在最后。冰面在脚下微微下陷,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咔”的轻响,像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冰层的寒气透过靴底往上钻,脚指头很快就没知觉了。走到一半时,对岸忽然传来动静。不是追兵——是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所有人浑身一紧。老陈停在冰面中央,手按在刀柄上。对岸林子里,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亮起来,像飘浮的鬼火。“操……”二牛低声骂。“别停!”秦战低吼,“狼怕火,咱们没火,就更不能停!”队伍继续往前挪。对岸的狼群没动,只是远远看着,绿眼睛在黑暗里忽明忽灭。离对岸还有十步时,来路方向传来了声音。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追兵到了。秦战回头看了一眼——涧边亮起了火把,几十个,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火光照出人影,黑衣黑甲,正是赵国人。他们发现了冰面上的秦战小队,呼喝着往涧边冲。“快!”秦战嘶吼。老陈已经踏上对岸,转身伸手拉后面的人。二牛背着韩朴踉跄上岸,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栓子拖着小五,连滚爬爬上了岸。秦战加快脚步。冰层在脚下发出不祥的呻吟,“嘎嘎”作响。还有五步。岸边的赵军开始放箭。箭矢破空而来,“嗖嗖”地钉在冰面上,有的插进冰层,有的滑开。一支箭擦着秦战的脸飞过,带走一丝凉意。三步。又一支箭射来,正中秦战左肩。皮甲挡住了大半力道,但箭尖还是扎进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头儿!”二牛在对岸嘶喊。秦战咬牙,稳住身子,继续往前。一步。他踏上对岸的瞬间,冰层终于撑不住了。“咔嚓——!!!”巨大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他踩过的那片冰面整个塌陷,冰块翻滚着掉进下面的急流,溅起冰冷的水花。水声轰隆,像野兽在咆哮。追兵被拦在了对岸。秦战踉跄着走上岸,把荆云小心放下。二牛冲过来扶住他:“头儿,你中箭了!”“没事。”秦战咬牙把箭拔出来,带出一股血。他撕了截衣襟草草包扎,眼睛却盯着对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军举着火把站在涧边,隔着十丈宽的冰窟窿,过不来。领头的军官——不是那个百将了,换了个年轻的——正指着这边吼着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听不清。但秦战看得懂口型。他在说:“绕路,追。”对岸的赵军开始往上游移动,显然要找能过涧的地方。“他们不会放过咱们。”老陈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帮赵狗,跟疯了一样。”秦战没说话。他看向荆云。荆云躺在雪地上,眼睛睁着,但眼神已经散了,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夜空。胸前的短刃还插着,血早就流干了,伤口周围结着暗红色的冰。秦战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停的。秦战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慢慢收回来。他伸手,轻轻阖上荆云的眼皮。手指碰到眼皮时,冰凉,像摸一块石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烽燧里,荆云第一次跟他说的话。那时他刚当上什长,荆云是被俘的游侠,浑身是伤,但眼神像狼。他问荆云:“为什么跟着我?”荆云说:“值得。”就两个字。后来荆云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守着背后,从边关到咸阳,从咸阳到栎阳,从栎阳到这鬼地方。现在,替他死了。秦战慢慢站起来。胸口那块齿轮硌着,冰凉。他忽然想起黑伯临终前的话:“小子,这齿轮……传给你了。”现在,该传给谁?对岸传来喊声。赵军找到能过涧的地方了,开始渡河。“走。”秦战说,声音哑得像破锣。二牛红着眼:“荆老大他……”“埋了。”秦战说,“没时间了。”他们在岸边刨了个浅坑,把荆云放进去。没有棺木,连张席子都没有。秦战把自己那件破皮袄盖在荆云身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柄荆云从不离身的短刀——刚才背他时解下来的,放在他手边。“兄弟,”秦战低声说,“对不住。等仗打完了……我再回来接你。”他抓起一把雪,撒在荆云脸上。雪很快化开,像泪。坑填平了,用雪盖住,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对岸的赵军已经渡过一半了。“走。”秦战转身,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走。其他人跟着。没人回头。走了百来步,秦战忽然停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赵军百将身上搜到的铜牌——黑衣卫,百将,申。又掏出那几块金饼,看了看,然后一起扔进路边的雪沟里。只留下那张绢布地图。他展开地图,就着月光看。地图很粗糙,但标注清晰:安邑,黑风峪,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几个红点,分布在安邑周围,应该是赵军的埋伏点。最下面那行小字:合纵之议已成,待秦偏师尽殁,即举兵。秦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地图仔细折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头儿,”二牛低声问,“咱现在去哪儿?”秦战望向北方。安邑在那个方向,但还有十里。他们这残兵败将,能不能走到都是问题。他摸了摸胸口的地图,又摸了摸那个齿轮。“去安邑。”他说,“把这份地图,送到王副将手里。”“可赵军……”“那就杀过去。”秦战拄着刀,继续往前走,“杀不过去,就死过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摇摇晃晃,但没倒。身后,荆云的坟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很快就被新下的雪盖住,看不见了。像从没存在过。(第四百一十四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