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七八成,路就成了泥潭。马蹄子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时带起半尺高的黑泥,甩得到处都是。车轮陷得更深,车轴吱呀呀地呻吟,像随时要断气。押车的兵卒骂骂咧咧,拿肩膀顶着车帮,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他娘的……这魏地的泥,比胶还黏!”“少废话!使劲!”秦战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条蠕动的、沾满泥泞的队伍。四千多人,八百多俘虏,还有近百辆满载的车——粮食、破损的军械、从安邑府库里扒拉出来的铜铁料。队伍拉出去两三里,慢得像条受伤的蚯蚓在爬。空气里那股味儿,复杂得让人鼻子发木。化雪的水汽、烂泥的土腥、马匹的汗臊、还有伤员身上草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息,全搅和在一块儿。吸进肺里,沉甸甸的。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左胸口是黑伯那枚齿轮,贴着里衣,冰得皮肤发紧;右胸口是荆云的短刀,刀鞘硬邦邦地硌着肋骨。每走一步,这两样东西就轻轻撞一下,不响,但感觉得清清楚楚。二牛骑马跟在旁边,脸上那道疤结了紫黑色的痂,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里,很快洇开:“头儿,咱这回去……算凯旋吧?”秦战没答。他目光扫过队伍中间那群俘虏。魏人一个个低着头,手脚用草绳拴着,串成好几串,走得跌跌撞撞。有个年纪大的绊了一跤,趴进泥里,旁边的秦兵用矛杆戳他:“起来!装什么死!”老头挣扎着爬起来,满脸都是泥浆子,只有眼睛那块儿露出来,木木的。“看着点。”秦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二牛听见了。“啊?”“我说,看着点。”秦战重复了一遍,“别让他们死在半道。”二牛愣了愣,挠挠头:“哦……晓得了。”他调转马头,朝队伍中间去了,一边走一边嚷嚷:“都他妈手脚轻点!死了可不算斩获!”秦战继续往前走。马蹄踩过一处水洼,泥水溅起来,打在盔甲下摆上,啪嗒啪嗒的。他低头看了看,泥点子慢慢往下淌,像凝固的血。前面传来哭声。是个年轻士兵,瞧着顶多十八九,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抱着头在哭。他左腿裤子撕开了,露出来的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从绷带里渗出来。一个老军医蹲在旁边,正拿小刀划开脓包,动作麻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忍忍。”老军医说,“脓不放出来,腿就保不住了。”士兵哭得更凶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混着吸鼻涕的声音。旁边几个同乡围着他,有个陇西口音的矮个子兵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哭球咧!能活着回去见你娘,就是造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士兵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俺不想见俺娘……俺没脸见……王老三为了救俺,让魏狗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就躺在那儿,抓着俺的手,说‘栓子,替俺多吃两碗面’……”叫栓子的矮个子兵不说话了,只是用力又拍了他两下,起身走开了,背影有点佝偻。秦战勒住马,看着这一幕。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那士兵红肿的腿上,亮得刺眼。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有些话,说了也没用。队伍又往前挪了三四里,日头开始偏西了。前面有条小河,河上原本有座木桥,但被烧毁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子杵在水里。水流不急,但挺深,泛着化雪后特有的浑浊土黄色。“停!”前头的传令兵喊,“工兵营!架桥!”几十个工兵从队伍里跑出来,扛着提前准备的木板和绳索,开始忙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士兵们卸下背囊的闷响,俘虏们被按着蹲下的呵斥声,混成一片。秦战下了马,走到河边。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冰得手一哆嗦。水从指缝漏下去,混着泥,颜色浑浊。韩朴拄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在秦战旁边坐下。老头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大人。”他喘了口气,“照这速度,还得三天才能到新郑。”“嗯。”秦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俘虏里有没有闹事的?”“暂时没有。都吓破胆了。”韩朴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俺觉着……太安静了。”秦战转头看他。“这一路,”韩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太顺了。安邑离新郑不算远,晋鄙的兵就算不来追,也该派游骑骚扰才是。可咱们走了两天,一个魏兵影子都没见着。”秦战没说话,目光投向河对岸。那边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树枝黑黢黢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林子里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狗子今天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还那样。”韩朴叹气,“腿疼得厉害时就哼哼两声,不疼了就盯着天看,手里比划来比划去,不知道琢磨啥呢。二牛守着他,生怕他再乱动。”“让他琢磨吧。”秦战站起身,“总比哭强。”桥架得差不多了,工兵正在最后加固。秦战走回去,正要上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对岸的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金属的反光。就一瞬间,没了。他眯起眼,手按在了刀柄上。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二牛。”他喊。二牛正蹲在狗子的马车旁掰干粮,闻声跑过来:“咋了头儿?”“带几个人,过河去那片林子看看。”秦战朝对岸扬了扬下巴,“仔细点。”二牛脸色一肃:“有情况?”“不知道。”秦战说,“看了再说。”二牛点了五个老兵,都是跟荆云学过潜行的好手。他们卸了甲,只带短刃和弩,悄无声息地蹚过刚架好的浮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对岸的枯草丛里。队伍暂时停下了,士兵们或坐或站,趁机休息。有人拿出硬邦邦的饼子啃,有人舀河水喝,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眼神空茫。俘虏们被集中到一块儿,蹲在地上,秦兵持矛围着。有个年轻的魏人俘虏抬起头,朝河对岸的林子望了望,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这细微的动作被秦战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停在那个俘虏面前。俘虏感觉到阴影笼罩,身体微微一颤。“看什么呢?”秦战问,声音很平。俘虏猛摇头,不敢吭声。秦战蹲下身,和他视线平齐。俘虏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脏兮兮的,但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不像普通士卒。“识字?”秦战问。俘虏犹豫了一下,点头。“魏军里做什么的?”“……书记官。”俘虏声音发干。“书记官啊。”秦战点点头,“那应该知道不少事。我问你,晋鄙为什么不来追?”俘虏眼神慌乱地躲闪:“小人、小人不知道……”“不知道?”秦战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秃笔,一块墨,还有半卷写满字的绢布。他展开绢布,上面记的是安邑城防部署,日期是城破前一天。俘虏脸刷地白了。秦战把绢布卷起来,塞回他怀里:“不想说也行。等回了新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他站起身,不再看俘虏惨白的脸,走回河边。二牛他们还没回来。太阳又往西沉了点,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暗金色。风起了,吹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秦战站在那儿,手一直没离开刀柄。他能感觉到身后士兵们压抑的呼吸,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暮色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支队伍的铁锈味。就在这时,对岸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不是真的鸟,是二牛他们约定的信号——有发现,但没危险。秦战松了口气,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二牛他们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还有几根折断的枯枝。“头儿,林子里没人。”二牛把兔子扔给火头军,压低声音,“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七八个人的,穿的不是草鞋,是皮靴。还有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半块被踩进泥里的干粮渣,黑褐色,硬得像石头,但不是秦军配发的黍米饼。秦战捡起那半块干粮,捏了捏,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子陈麦子和霉味。“魏军的口粮?”他问。“不像。”二牛摇头,“魏军吃的跟咱们差不多,都是黍米。这玩意儿……俺没见过。”秦战把干粮渣收进怀里,抬头看向西边。天色正在暗下去,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山脊上,红得像血。“今晚不走了。”他说,“就在河边扎营。岗哨加倍,五十步一岗。俘虏分三处看押,不许他们交头接耳。”“是!”命令传下去,队伍动了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挖灶坑的挖灶坑,疲惫归疲惫,但动作还算利索。毕竟都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绷紧弦。秦战走到狗子的马车旁。少年躺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腿被木板夹着,绑得结实。他睁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木炭,在车板上划着什么。“先生。”狗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咱们到哪儿了?”“离新郑还有三天路。”秦战在车辕上坐下,“腿还疼?”“好多了。”狗子说,但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他。他把手里的木炭递过来:“您看,俺想了个新法子。火鸦要是加个‘尾’,就像鱼尾巴那样,转弯会不会更稳?”车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个长了翅膀和尾巴的怪物。秦战看着那图,没说话。远处,帐篷已经搭起几顶,篝火也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映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狗子,”他忽然问,“你说,咱们造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狗子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了……打胜仗啊。为了让咱们的人少死点。”“那要是,”秦战声音很轻,“用这些东西的人,心术不正呢?或者……杀的人,比救的人还多呢?”狗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看看车板上的图,又看看秦战的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点茫然。夜色彻底降下来了。营地里篝火越来越多,像地上长出的星星。秦战站起身,拍了拍狗子的肩膀:“睡吧。明天还得赶路。”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进去。里面还没点灯,黑乎乎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渣,放在鼻尖又闻了闻。那股霉味里,好像还掺着点别的……像是某种香料?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二牛的声音响起:“头儿,岗哨都安排好了。俘虏那边也安分了。”“嗯。”秦战应了一声,“你也早点歇着。”“好嘞。”二牛走了,脚步声远去。秦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最后把那块干粮渣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他走出帐篷,站在营地里。夜空晴朗,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风更大了,吹得篝火呼呼响,火星子被卷起来,飘向半空,很快又灭了。他望向新郑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等着他们。也许是庆功的酒。也许是问罪的刀。也许……是比刀更冷的东西。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捂着嘴。秦战紧了紧衣领,转身回了帐篷。夜还长。路也还长。(第四百二十一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