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推开西厢房的门。狗子正盘腿坐在草铺上,面前摊着那架“连珠匣”弩机。他左手按着弩臂,右手拿着把小锉刀,正一点一点地修着发射槽边缘的毛刺。听见门响,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锉刀往身后藏。“先、先生……”秦战没说话,走过去,在草铺边坐下。他伸手,狗子犹豫了一下,乖乖把弩机递过来。入手沉。弩臂是硬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但边缘还能摸到几处没修干净的木刺。金属机括部分冰凉,齿轮咬合处有新添的油脂,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动物脂肪的腥味。秦战把弩机举到窗前,借着光看。发射槽比寻常弩窄三分之一,只容得下一支特制的短矢。匣子侧面那个摇柄连着复杂的连杆和齿轮,他试着轻轻摇了一下——咔哒、咔哒,声音很轻,但每一响都带着机械特有的、精确的力度。“改过了?”他问。“嗯……”狗子声音蚊子似的,“原来的齿轮……容易卡。韩师傅帮俺重新算的齿比,多加了两个小轮,现在顺溜多了。”他说着,又偷偷抬眼瞟秦战脸色。秦战没看他,只是继续摇着摇柄。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心跳。摇到第九下,他停住。“一次能装多少箭?”“十个。”狗子立刻答,又补充,“但韩师傅说,匣子弹簧力道不够,连发十次的话,最后几箭可能射不远。稳妥点……七发,或者八发。”秦战“嗯”了一声。他把弩机放下,目光落在狗子那条还固定着的伤腿上:“腿不疼了?”“疼……”狗子老实说,“但不动它就僵,难受。摆弄这个……能分分心。”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矫情,脸微微红了,低头去抠手指头上的老茧。秦战看了他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没着没落的。“狗子,”他开口,声音不高,“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人拿十倍、百倍的钱,或者拿你爹娘的消息,换这架弩机的图纸,你换不换?”狗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像受了惊的兔子:“不换!”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又压低,“死也不换!这是……这是咱们的东西!”他说“咱们”两个字时,咬得特别重。秦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狗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先生,您……您咋突然问这个?”“没什么。”秦战站起身,把弩机轻轻放回狗子面前,“接着弄吧。小心手。”他走出西厢房,带上门。院子里,士兵们刚分完肉脯。每人一条,黑红油亮,硬得像木头片子,得用牙一点点撕着吃。几个陇西兵蹲在墙角,把肉脯放在石头上,用小刀切成薄片,分着吃。关中兵那边则是直接上嘴啃,啃得满嘴油光。陈校尉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条肉脯,没吃,只是捏着:“大人,蒙将军这礼……送得有点意思。”秦战看他一眼。“肉是风干的,能放。酒是烈酒,能暖身。”陈校尉把肉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就是这味儿……太冲,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他话里有话。秦战听出来了。“你是说,他在告诉别人,他来过。”陈校尉点头:“巷口那些守兵不是瞎子聋子。蒙将军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该知道的,这会儿都知道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现在……算是被架上火了。”秦战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冬日下午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水来。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马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由远及近,听动静,是往巷子口那边去的。二牛从灶房窜出来,贴着门缝往外看。看了几息,回头,脸色有点怪:“头儿,是……是车队。赵国旗号。”秦战心里一动。他走到门边,自己往外看。巷子口的主街上,果然正过着一队车马。打头的是两辆轺车,车上有伞盖,伞下坐着人,穿着锦袍,看身形是文官。后面跟着五六辆辎车,车上堆着用麻布盖着的货物,鼓鼓囊囊的。车队两侧有护卫,二三十人,都骑着马,穿着赵地常见的皮甲,腰挎弯刀。车轮碾过街道,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马匹喷着白气,蹄铁在冻土上敲出清脆的嘚嘚声。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是皮革、香料,还有马身上那股特有的、热烘烘的骚味。车队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招摇。领头的文官还在跟巷口那几个守兵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能看到守兵点头哈腰的样子。“赵国使团?”陈校尉凑过来,眯着眼看,“这节骨眼上……来新郑干什么?”,!秦战没说话。他盯着车队中间那辆辎车——麻布盖着的货物,形状有点怪,不像是寻常的丝绸或粮食。有个角没盖严实,露出来一截……像是木材?还是……他正看着,那截露出来的东西突然动了动。是人的手。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麻布缝隙里伸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动作很快,但秦战看清了——那手上,缺了半根小指。车队缓缓驶过巷口,往城东方向去了。车轮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巷子口重新安静下来。那几个守兵交头接耳了几句,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木桩似的站姿。二牛关上门,转身,脸上还带着惊疑:“赵国使团?他们不是……刚跟咱们在河内打过吗?这就大摇大摆进城了?”陈校尉冷笑:“打归打,使归使。战国嘛,不都这样?前脚杀得你死我活,后脚就能坐一块喝酒。”他说完,看向秦战:“大人,这事……”秦战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走到井台边,他停下,弯腰,从桶里舀了半瓢水。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是粗麻的,擦在皮肤上有点糙。“二牛。”他开口。“在!”“去,”秦战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查查这赵国使团,住哪儿,每天见了谁,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咱们的人,或者那些魏俘。”二牛愣了一秒,随即重重点头:“明白!”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秦战又叫住他。“小心点。”秦战看着他,“别让人看出来。”二牛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头儿放心,俺机灵着呢。”他拉开一条门缝,闪了出去。门重新合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股子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慢慢漾开。几个正在啃肉脯的士兵停下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角落里,韩朴不知何时停下了擦工具的手,他抬起头,看着秦战的方向,眼神空洞,手里的铜带钩攥得死紧。陈校尉走到秦战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怀疑赵国使团……是冲着咱们来的?”秦战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皮肤紧绷绷的。他想起蒙恬那句话:“多少人盯着呢。”咸阳有,新郑有,荥阳有,邯郸……更有。而现在,邯郸的人,已经到新郑了。他抬起头,看向城东方向。那里是原韩国贵族的聚居区,驿馆也在那边。此刻,那片天空被城市的烟尘和暮色笼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的嘈杂声,混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秦战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黑伯的齿轮,冰凉。荆云的短刀,微温。还有蒙恬给的蜜姜,用布包包着,硬硬的一小包。他把手拿出来,握成拳,指节硌得发白。“陈校尉。”他开口。“在。”“从今天起,营里所有人,分两班守夜。暗哨加一倍。”秦战顿了顿,“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点。这新郑的冬天……可能要热闹了。”陈校尉肃然点头:“明白!”他转身去布置了。院子里响起他压低声音的号令声,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虽然没人说话,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秦战站在原地,没动。天,又阴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风里带了湿气,像是要下雪。他忽然想起狗子刚才那句话:“死也不换!这是咱们的东西!”咱们的东西。他握紧了拳头。(第四百二十九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