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次日午后送来的。送柬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青衣小帽,眉眼伶俐。他没进院门,只把那份烫金边的请柬递给守门的士兵,脆生生说了句“我家主人请秦将军赴宴”,便转身跑了。请柬传到秦战手里时,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拆开,里面是帛书,字是标准的赵国小篆,工整得有些刻板:“赵国使臣田文,敬启秦将军战足下:将军威震河内,克复安邑,功勋彪炳,文虽居邯郸,亦闻风采。今奉王命使新郑,得睹雄师,幸甚至哉。略备薄酒,聊表敬意,兼答谢将军部属维护商路之劳。戌时三刻,于城东旧韩大夫别院,恭候大驾。万望拨冗,勿却为盼。”秦战看完,把帛书递给旁边的陈校尉。陈校尉扫了一眼,眉头皱成疙瘩:“宴无好宴。大人,不能去。”“为什么不去?”秦战把帛书折好,塞回封套,“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答谢维护商路’,咱们要是怂了,明天新郑城里就会传,秦战怕了赵国使团。”“可这是鸿门宴!”陈校尉急道,“谁知道他们会在酒菜里动什么手脚?就算不动手脚,把您扣下……”“他们不敢。”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的样子,“我是大秦的将军,他们要是敢在新郑城里扣我,蒙恬第一个带兵围了驿馆。赵国现在还不想跟大秦彻底撕破脸。”他转过身:“二牛,挑四个身手最好的兄弟,跟我去。你,陈校尉,守好院子。规矩刚立,别让人钻了空子。”二牛重重点头:“明白!”戌时初,雪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沙子。秦战只带了二牛和四个亲兵——都是安邑跟出来的老卒,一人配弩,一人持盾,两人执长戟,二牛腰挎双刀,紧跟在秦战身后。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雪光映着两旁民居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火,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嘎吱,嘎吱,混着雪落的声音。旧韩大夫的别院在城东,离驿馆不远。远远就看见院门口挂起了两串大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照得门前一片暖融融的光。几个赵国护卫披着蓑衣站在门口,看见秦战一行人,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秦将军,请。”为首的护卫头领侧身让路,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战迈步进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不是军营里那种汗臭、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复杂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名贵香料在铜炉里慢慢煨着,混着酒气,还有烤肉的油脂香。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气,却让人有些不自在。院子里回廊曲折,挂着更多灯笼。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几个侍女穿着素色深衣,垂手立在廊下,见人过来,无声地屈膝行礼。护卫头领引着秦战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地上铺着完整的兽皮,四角摆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正中央一张长案,案上已经摆满了酒菜:整只的烤羊羔,热气腾腾的鱼羹,还有各色秦地少见的水果,堆成小山。案后坐着三个人。主位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是请柬上落款的“田文”。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武将打扮的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右手按在案上——小指缺了半截。右手边,则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俊秀,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杯。见秦战进来,田文起身,笑容温和如春风:“秦将军果然信人,冒雪前来,文感激不尽。”秦战抱拳:“田使君相邀,不敢不来。”“请坐,请坐。”田文示意秦战坐在他对面。二牛和四个亲兵被拦在厅外廊下,有侍女端上热汤和胡饼招待。秦战落座。身下的坐垫是丝绸的,里面絮着不知道什么绒,又软又暖。他解下佩刀,放在手边。田文亲自执壶,给秦战斟酒。酒是琥珀色的,倒在玉杯里,漾着温润的光。“这是邯郸的‘兰陵酒’,用秋后第一场霜后的葡萄所酿,藏了十年。”田文举杯,“将军,请。”秦战端起杯子,没喝,只放在鼻下闻了闻。酒香浓郁,带着果味的甜,还有一丝橡木桶特有的香气。“好酒。”他说。“将军喜欢就好。”田文一笑,自己也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开始介绍席上另外两人:“这位是使团护卫统领,刘校尉。这位是副使,公子成。”疤脸刘校尉冲秦战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公子成则抬起眼,冲秦战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懒洋洋的意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田文说话滴水不漏,只谈风土人情,说邯郸的繁华,说赵国的歌舞,说北地的骏马。公子成偶尔插几句,都是些文人雅士的趣事。刘校尉一直沉默,只是喝酒,吃肉,眼睛不时瞟向厅外。,!气氛看似融洽,但秦战能感觉到——案下的炭盆太热了,热得他后背开始冒汗。空气里的香味太浓,浓得有些腻人。酒太甜,甜得发齁。终于,田文放下筷子,挥了挥手。厅里的侍女、乐师,还有门口的护卫,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厅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四人,和角落里噼啪作响的炭火。田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秦将军,今日请将军来,除了答谢,其实……还有一事,想与将军推心置腹。”秦战放下酒杯:“使君请讲。”“将军年轻有为,手握利器,麾下雄师,克城拔寨,战功赫赫。”田文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然功高震主,古来常有。将军可知,就在前日,咸阳又有御史弹劾将军——‘擅杀俘虏,火药滥用,耗费国帑’?”秦战手指在玉杯边缘轻轻摩挲。杯壁温热光滑。“哦?”他抬眼,“咸阳的事,使君倒是清楚。”“不敢说清楚,只是……有些消息,传得快。”田文笑了笑,“文在邯郸时,也曾听闻,秦国的宗室、老臣,对将军的‘新法’、‘新器’,颇有微词。说将军坏了祖制,乱了人心。”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赵王,却是爱才之人。若将军有意,赵国愿虚上卿之位以待。一应家眷、部属,皆可妥善安置。保将军一身才华,有尽情施展之地,不必受那些庸人掣肘。”说完,他盯着秦战的眼睛。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秦战慢慢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酒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贵使好意,心领了。”他放下酒杯,青铜杯底与玉案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只是秦战一介粗人,习惯了大秦的糙米和北风,怕是享不了赵国的富贵。”他站起身,拿起佩刀:“这酒……不错,就是太甜了,齁得慌。”田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疤脸刘校尉的手按上了刀柄。公子成把玩玉杯的动作停了。秦战没看他们,只抱了抱拳:“营中还有军务,告辞。”说完,转身就走。厅门拉开,风雪卷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香。二牛和四个亲兵立刻迎上来,手都按在兵器上。秦战大步走出厅门,走下台阶。雪更大了,扑在脸上,冰凉。身后传来田文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隐隐透着一丝冷意:“将军慢走。夜路滑,小心脚下。”秦战没回头。他走出院门,走进风雪里。红灯笼的光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街道两旁民居窗户里零星的、昏黄的灯火,在雪幕里明明灭灭。二牛追上几步,压低声音:“头儿,没事吧?”“没事。”秦战紧了紧衣袍,“回去。”一行人往回走。脚步声在雪地里变得沉闷,嘎吱,嘎吱。走出一段,秦战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别院。大红灯笼还在风雪里摇晃,暖光映着门前的雪地,一片诡异的、不真实的红。像血。他转过身,继续走。风雪更大了,几乎要迷住眼睛。远处,营区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该换岗了。秦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黑伯的齿轮,冰凉。荆云的短刀,微温。还有那颗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沉稳而有力。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再也不能回头了。(第四百三十四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