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在天亮前被拖走了。巷口那片雪地被血染成暗褐色,又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早起路过的行人远远绕开,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看。院子里,受伤的士兵被抬进灶房边的偏屋,军医忙得满头大汗。刀伤要缝,断骨要接,血把草垫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苦味,混在一起,让人闻了想吐。狗子蹲在井台边,一遍遍地洗手。手上有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是红的。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直到二牛过来拍拍他肩膀。“去歇着。”二牛声音沙哑,“你立大功了。”狗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弩……俺改得还不够好。要是射得准点,王大哥就不会……”“没有要是。”二牛打断他,“上了战场,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他说完,转身去帮陈校尉清点缴获的兵器。狗子又搓了搓手,水冰凉,冻得指关节发白。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正房走——腿伤还没好利索。正房里,秦战坐在桌边,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布条缠得厚,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在粗麻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面前摊着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几枚赵国刀币,那块刻着奇怪符号的铜牌,还有几把样式特别的短刀——刀身细长,开了血槽,柄上缠着防滑的鲨鱼皮。韩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铜带钩。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大人,”陈校尉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都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个兄弟,伤了六个,其中两个重伤,怕是要落下残疾。缴获的兵器……都是赵国制式,但没标记。铜牌上的符号,看不懂。”秦战拿起那块铜牌。铜牌是长方形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个像是简化了的鸟形图案,背面是几个扭曲的符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黑冰台……”他低声念了一遍,把铜牌扔回桌上,“专门干脏活的。”门外传来脚步声,二牛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沾了雪的小皮囊。“头儿,刚才收拾尸体时,在墙根雪堆里又摸到点东西。”他把皮囊递过来,“压在最底下那个死士怀里,藏得严实。”秦战接过。皮囊是鹿皮的,用细绳扎紧。他解开绳子,倒出来——里面是几张叠得很小的粗纸,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先展开粗纸。纸上画着简单的图,线条很细,是用炭笔画的。第一张是院子的大致布局,标出了正房、西厢、灶房的位置,还有几个红点——正是昨晚暗哨原先的位置。第二张更详细,画的是西厢房的结构,窗户、门、甚至那个狗洞,都标得清清楚楚。第三张……是个人像。虽然画得粗糙,但能看出大概轮廓:寸头,方脸,眼神锐利。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小字:“秦战。常宿正房。戌时后少出。”秦战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块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颗粒很细,闻着有股淡淡的硫磺味。他用指尖拈起一点,凑到鼻子前——没错,是火药。但和他熟悉的“叁号”配方不太一样,气味更冲,还混着点别的味道,像是……硝石的比例更高?“他们连这个都有了?”陈校尉脸色一变。秦战没说话。他把粉末重新包好,和那些图纸一起,塞回皮囊里。屋外,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二牛,”秦战忽然开口,“去把昨晚那个钻狗洞的黑影的尸体……再仔细检查一遍。衣服全扒了,头发、耳朵眼、指甲缝,都查。”二牛一愣:“头儿,您怀疑……”“去。”秦战只说了一个字。二牛转身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偶尔还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韩朴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大人……那火药,是不是跟咱们的……不太一样?”秦战看向他:“你看出来了?”“闻着……更冲。”韩朴低下头,“魏国那边,硝石矿多,质量好。要是他们真在仿造,可能……会比咱们的劲儿还大。”他说完,又不吭声了,只是把铜带钩攥得更紧。秦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院子里,士兵们正在打扫。雪被铲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还有昨晚搏杀留下的痕迹:一道深深的刀痕砍在门框上,几块碎裂的砖石,还有没洗干净的、渗进土里的暗红色。就在这时——“头儿!”二牛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急促,带着惊慌。秦战猛地站起身,伤口被扯到,疼得他眉头一皱。他冲到门口,拉开门。二牛正从西边的院墙缺口处翻进来——昨晚搏杀时,那段墙被撞塌了一截。他手里拎着件东西,脸色铁青。,!是件黑色的夜行衣,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泥。“那具尸体……”二牛喘着粗气,“不对劲!脸上有易容!人皮面具底下……是另一张脸!”他走到秦战面前,把夜行衣抖开。从内衬的口袋里,掉出个小布包。布包散开,里面是几样小工具: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一截细铜丝,还有几个小瓷瓶。秦战蹲下,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闻着有股淡淡的、甜腻的花香。“迷药。”他声音冰冷。“还有这个。”二牛又从夜行衣的腰带夹层里,抠出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只有指甲盖大的绢布。秦战接过,小心展开。绢布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子时三刻,主帐。不惜代价。”字迹工整,是标准的赵国官文小篆。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一只简化了的、展翅的鸟。和铜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秦战慢慢站起身。脑子里,昨晚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那些黑影训练有素的配合,精准的声东击西,还有最后那个钻进狗洞、却又在关键时刻退出来的身影……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西厢房。也不是什么图纸。是他。主帐。不惜代价。“陈校尉,”秦战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从现在起,正房周围,加三倍暗哨。所有进出的人,包括你、我、二牛,都要对口令。口令每两个时辰换一次。”陈校尉肃然:“是!”“二牛,”秦战看向他,“去查。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有谁靠近过正房?送饭的、送水的、传话的……一个都别漏。”“明白!”二牛转身跑了。秦战走回屋里,关上门。他把那张小绢布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舌吞噬字迹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韩朴。韩朴还坐在角落,低着头。但秦战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老韩。”秦战叫了一声。韩朴浑身一颤,抬起头。“你刚才说,”秦战盯着他的眼睛,“魏国的硝石矿,质量好?”韩朴脸色更白了:“是……是啊。”“那个叛徒,”秦战慢慢说,“黑风峪失踪的那个将作监叛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韩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吴……吴丑。”“吴丑。”秦战重复了一遍,“他是不是……特别擅长配火药?”韩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秦战不再问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人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远处,东城方向,赵国驿馆的那片院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秦战关上窗。从怀里摸出黑伯的齿轮,握在掌心。冰凉的铜,这一次,怎么焐也焐不热。他知道,昨晚那一场,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而那个“老朋友”吴丑……可能已经在新郑了。(第四百三十九章完):()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