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渡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片坠落河谷的璀璨星海。喧嚣的人声、飞舟破空的呼啸、码头劳工的号子、酒肆飘出的粗犷歌声、还有隐约可辨的、各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河面湿润的水汽与淡淡腥味,形成一股粗粝而鲜活的生气,扑面而来,与众人身后那死寂荒凉的北荒大地形成了极致对比。牌坊之下,有简陋的哨卡。几名穿着混杂皮甲、气息驳杂但眼神锐利的守卫,正懒洋洋地检查着入谷者的身份与货物。他们修为多在金丹到元婴之间,装备也说不上精良,但那股子混迹灰色地带打磨出的油滑与狠戾,却不容小觑。“每人十块下品灵石,或等价物资,入城费。携带特殊货物、通缉要犯、或身负重伤可能惹麻烦的,需要额外登记,缴纳保证金,并接受渡口执法队的问询。”一名缺了颗门牙、脸上带疤的守卫头目,眼皮都没抬,机械地重复着规矩,目光却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昏迷的云昭、脸色苍白的青崖、以及气质出众却气息虚弱的洛清音身上停留了片刻。青崖长老上前一步,取出一个装有百余块下品灵石和一些北荒特产矿石的小布袋,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头目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友行个方便,我等自东华神洲而来,在北荒遭了意外,有同伴重伤,急需入城疗伤寻药,绝无他意。些许心意,请弟兄们喝杯酒。”那守卫头目掂了掂布袋,神识一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但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东华神洲?跑北荒这鬼地方来做什么?算了,规矩不能全免。你们这昏迷的小子,还有这位仙子,看着伤得不轻,得去‘杏林馆’那边挂个号,留个记录,免得死在城里说不清。另外,在城里安分点,千帆渡有千帆渡的规矩,闹事者,不管是谁,一律扔进黑水河喂阴傀。”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却又补充了一句:“看你们样子,初来乍到吧?提醒一句,最近北荒不太平,乱空海那边前几日天象异变,据说永夜深渊吃了大亏,正满世界搜人呢。城里鱼龙混杂,各方探子不少,自己掂量着点。”“多谢道友提醒。”青崖长老拱拱手,心中微凛。一行人穿过牌坊,正式踏入千帆渡的范围。近距离观察,更觉此地气象万千。河谷两岸,依山势建造着层层叠叠、风格各异的建筑,有粗糙的石屋木楼,也有雕梁画栋的精致阁楼,甚至还能看到几座明显带有遗族风格的尖顶石塔。河面与空中,船只飞舟琳琅满目,小至仅容数人的梭形快舟,大至堪比宫殿、装饰华丽、铭刻着强大防护阵法的楼船,不一而足。许多船只本身就是店铺,挂着“丹”、“器”、“符”、“讯”等幌子,招揽生意。街道上人流如织,如果那些连接各处平台、舟船、建筑的悬空木板和绳索桥能算街道的话。有行色匆匆、气息彪悍的探险者和佣兵;有穿着统一服饰、押运着货物的商会伙计;有兜售着各种古怪材料、低声叫卖的小贩;也有蒙面遮身、气息隐晦的神秘客。人族占多数,但也能看到一些体型高大、皮肤粗糙的山丘遗族,背生薄翼、面容姣好的风裔遗族,甚至偶尔还能瞥见笼罩在黑袍中、散发着淡淡深渊或阴冷气息的身影,不过彼此似乎都保持着某种默契的克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味道:药材、矿石、妖兽材料、劣质酒水、汗水、胭脂水粉……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流动与交易的躁动气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青崖长老低声道,“明岳,找一家不起眼但信誉尚可的客栈,最好靠近医馆或能提供安全闭关静室的地方。”明岳点头,目光在那些悬挂着客栈幌子的建筑间逡巡。片刻后,他指向河谷南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壁,那里依山凿出了几层石室,入口处挂着一个简朴的木牌,上书“磐石居”三字,字迹沉稳。“长老,那家看起来不错,位置僻静,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招牌也显得稳重。”众人没有异议,朝着“磐石居”行去。一路上,他们这支组合——一名重伤老者、三名带伤青年、一位气质脱俗却病弱的抱琴女子、一个少女背着昏迷少年——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在千帆渡,比这更奇怪的组合也多得是,只要不主动惹事,倒也无人上前滋扰。磐石居的掌柜是一个独臂中年人,面色冷硬,眼神如鹰,修为在元婴巅峰。他扫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在云昭身上停留一瞬,声音沙哑:“住店?普通石室每日二十下品灵石,带简易防护阵法的静室每日五十。疗伤丹药、医师可代为联系,价格另算。本店规矩,入住期间,不得在店内动武,不得招惹是非引来祸患,违者逐出,押金不退。”“要两间带防护阵法的静室,相邻。”青崖长老干脆地支付了押金和三日房费。他们需要尽快疗伤,并为云昭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独臂掌柜收了灵石,递过两枚刻有房间号码和简易门禁符文的石牌:“甲七、甲八。后院有公共膳堂,提供普通灵食,自费。需要什么,可摇动室内铜铃。”石室比想象中宽敞,虽然简陋,只有石床、石桌、蒲团,但墙壁上确实铭刻着基础的隔音、防护符文,地面也有微弱的聚灵效果,对神源力转化效率极低,但对稳定环境有益。最重要的是,足够封闭,给人安全感。将云昭小心安置在甲七室的石床上,青禾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洛清音和青崖长老等人则各自在相邻的甲八室调息疗伤。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是打探消息和解决云昭的问题。“清徽仙子,你伤势未愈,暂且在此休养,照看云小友和青禾姑娘。”青崖长老安排道,“老朽带明岳出去一趟,一是去‘杏林馆’挂号,免得惹来执法队盘问;二是打探一下近日消息,尤其是关于乱空海变故和离开北荒的途径;三是看看能否找到靠谱的医师,或者购买一些对云小友恢复有益的药材。”“长老小心。”洛清音颔首,“我这里有天音阁的联络暗记,若在城中看到‘三弦新月’标记,可尝试留下讯息,或能联系到阁中在此的暗桩。”青崖长老与明岳离开了磐石居,汇入外面喧嚣的人流。石室内,青禾握着云昭的手,能感觉到他心口的混沌光点搏动依旧平稳,甚至比在路上时更加沉稳有力。这千帆渡虽然能量驳杂,但似乎也因为人气汇聚,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生机”,对云昭这正在衍化的道基并无坏处,反而像是一种温和的刺激。洛清音盘坐在一旁,服下丹药,缓缓调息。她的目光落在云昭心口那肉眼已几乎不可见、但神识仍能隐约感知的混沌光点上,秀眉微蹙,似在思索。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两个时辰后,青崖长老和明岳返回,脸色有些凝重。“如何?”洛清音睁开眼。“杏林馆那边已经挂号,花了些灵石打点,暂时不会来烦扰。”青崖长老坐下,沉声道,“消息打探到一些,不容乐观。”他顿了顿,继续道:“乱空海数日前异变,归墟裂隙崩溃,血月受损之事,已经传开。永夜深渊在北荒的几个据点都加强了戒备,似乎在搜寻什么。有传言说,赫卡忒大祭司重伤未死,已返回深渊某处养伤,但深渊高层震怒,悬赏捉拿‘干扰仪式、夺走莲子之人’,赏格极高,且不论生死。”“夺走莲子?”洛清音冷笑,“莲子明明是自己飞入崩溃的裂隙失踪,这脏水泼得倒是熟练。看来深渊是铁了心要将注意力引到幸存者身上。”“正是。”青崖长老点头,“此外,神族在北荒的巡察使活动也频繁了许多,似乎在调查此事,态度暧昧。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明显是各方探子。我们入城时,恐怕已经被人注意到了。”“离开的途径呢?”洛清音问。明岳接口道:“通往东华神洲的常规途径有三:一是乘坐‘跨域云舟’,但下一班要等半月后,且船票昂贵,登船检查严格;二是租赁私人飞舟或雇佣护卫队穿越‘瀚海走廊’,风险高,花费巨大,且如今瀚海走廊靠近北荒这一段据说也不太平;三是使用超远距离传送阵,千帆渡确实有一座,但掌控在‘四海商会’手中,开启一次代价极高,且需要至少三位真神境修士共同维持,非重大事宜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不会动用。”“也就是说,短期内想安全离开,很难。”洛清音总结。“还有一事。”青崖长老看向青禾,“青禾姑娘,你之前提到的万象集墨长老,老朽打听了一下。万象集在千帆渡确有联络点,是一位姓吴的管事负责,就在城东‘百艺坊’附近。但此人……风评颇为圆滑,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是否可靠,难说。”青禾咬了咬嘴唇:“祖婆婆说墨长老是智者,值得信任。但那位吴管事……我没见过。云昭大哥现在这样,我们不能冒险。”“稳妥起见,先不主动接触。”洛清音做出决定,“当务之急,是我们自己尽快恢复实力。云道友的状态,似乎并不需要特殊丹药,他的道基在自行衍化,我们只需提供稳定的环境和必要的护法。待他苏醒,或我等实力恢复几分,再做打算。”众人都同意这个方案。接下来几日,众人便在磐石居深居简出,全力疗伤。青崖长老的伤势最麻烦,煞气侵染本源,需要水磨工夫。洛清音恢复较快,琴音已能再次发挥部分妙用。三名青霞宗弟子伤势渐愈。青禾除了守候云昭,便是修炼《周天星辰总纲》和揣摩《净世星辉诀》,修为在稳步提升,对星源之力的掌控越发精妙。而云昭,始终昏迷。但他心口的混沌光点,在千帆渡这特殊环境的微弱刺激下,以及青禾日常修炼时散逸的星力无意滋养下,衍化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光点内部那混沌之色愈发深邃,其中闪烁的细微光泽:金、青、白等也愈发清晰稳定,隐隐构成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不断缓慢变动的微观结构。反哺出的暖流更加精纯,不仅滋养身体,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尝试性地接触并“梳理”那些断裂郁结的旧经脉,并非修复,而是像在“勘测地形”,为未来全新的能量网络规划路线。,!第七日黄昏。青崖长老正在调息,突然神色一动,睁开眼睛,低声道:“有人来了,冲我们这边。”片刻后,石室门外传来独臂掌柜冷硬的声音:“甲七、甲八的客人,有客来访,自称来自‘万象集’。”室内众人心中一震,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并未主动联系,对方却找上门了?洛清音示意青禾留在云昭身边,自己与青崖长老走到门后。青崖长老沉声问道:“何人?”门外响起一个温和含笑、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的声音:“在下吴有道,忝为万象集驻千帆渡管事。受墨长老传讯,特来拜会青禾姑娘,以及……她的同伴。”墨长老传讯?他怎么知道青禾在这里?众人心中疑窦丛生。青崖长老看向青禾,青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石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两人。前面是一位身穿锦缎长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修为在凡神境中期,正是吴有道。他身后跟着一名沉默寡言、抱着剑、气息隐晦的黑衣护卫,目光锐利如鹰。吴有道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在昏迷的云昭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笑容不变,对青禾拱手道:“这位便是青禾姑娘吧?墨长老传讯说,故人之后可能途经千帆渡,若有困难,可寻在下略尽绵薄之力。昨日听闻有一行受伤之人入住磐石居,其中有一背负重伤少年的遗族少女,特征吻合,在下便冒昧前来打扰了。”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太过巧合。“多谢吴管事好意。”青禾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我们确实遇到些麻烦,需要休整。不知墨长老还有何吩咐?”“墨长老只是叮嘱在下,若见到姑娘,务必提供方便。”吴有道笑容和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个储物袋,“这玉简中有千帆渡的详细图鉴、势力分布、以及一些注意事项,或许对姑娘有用。储物袋里是一些疗伤丹药和灵石,算是万象集的一点心意。另外,姑娘若想离开北荒,在下也可代为安排,万象集有专门的渠道,虽不说万全,但比市面上那些稳妥一些。”他没有追问云昭的伤势和来历,也没有过多打探其他人的身份,表现得恰到好处,既示了好,又保持了距离。青崖长老和洛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吴有道,滴水不漏,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吴管事盛情,我们心领了。”洛清音开口,声音清冷,“丹药灵石我们暂且不缺。至于离开的渠道,我们还需从长计议。若有需要,再劳烦吴管事不迟。”“也好。”吴有道似乎毫不意外,将玉简和储物袋放在门口石桌上,“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诸位疗伤了。这枚传讯符留给青禾姑娘,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联系在下。磐石居这边,在下也已打过招呼,掌柜的会行个方便。”他再次拱手,带着黑衣护卫告辞离去,步履从容。石门关上,室内再次陷入安静。“黄鼠狼给鸡拜年。”明岳低声道。“东西检查一下。”青崖长老示意。洛清音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点点头:“图鉴和消息很详细,暂时看不出问题,比我们打探的周全得多。”她又检查了储物袋,里面是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和五百块中品灵石,价值不菲。“他为何如此殷勤?”青禾不解,“就因为墨长老一句话?”“墨长老的面子或许是一方面。”洛清音沉吟,“但更可能,是我们,尤其是云道友,值得他投资,或者……探查。万象集中立,但绝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们广结善缘,也在搜集各方情报与人才。云道友之前引动的动静,虽然发生在荒僻的乱空海,但未必没有特殊手段能探测到一丝端倪。这吴有道,恐怕是闻到味了。”“那我们……”青禾有些担忧。“东西可以谨慎使用,消息可以参考,但不可全信,更不可依赖其渠道。”青崖长老做出决断,“继续按照原计划,全力恢复。等云小友苏醒,再做定夺。在这之前,提高警惕。”夜色渐深。千帆渡依旧灯火通明,喧嚣未减。甲七石室内,青禾握着云昭的手,轻声将今日之事说给他听,仿佛他能听见一般。就在她话音落下不久,一直平静昏迷的云昭,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心口的混沌光点,毫无征兆地,骤然明亮了一瞬!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更像是一种……被外界某种特定信息或能量波动“触动”后,产生的本能“共鸣”与“解析”!光点内部,那玄奥的微观结构飞速变幻了一刹那,无数细微的光点线条流转组合,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与此同时,在千帆渡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一座被重重阵法掩盖的密室中,一面悬浮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上,原本映照着千帆渡各处的模糊景象,其中代表磐石居区域的光点,突然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密室内,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混沌余韵……秩序残响……还有一丝……钥匙的气息?有趣。”“盯紧磐石居,尤其是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但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还有谁,会被这条‘潜龙’吸引过来。”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应诺声。千帆渡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云昭的涅盘之躯,在这片浑浊的水域中,如同一个缓慢散发微光的特殊饵料,正在悄然吸引着各方水下生物的注意。而他无意识中道基的这一次“触动”,或许意味着,他那沉入最深层次的意识,已经开始与外界产生更微妙的交互。苏醒的契机,或许就在不远处。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无尽的暗流与试探。:()幽冥刧:玉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