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临安府大牢。宋慈在陈捕头的陪同下,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牢房里关着关清,他靠墙坐着,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关兄。”宋慈在牢门外站定。关清缓缓抬头,露出一丝苦笑:“宋兄……不,该叫宋大人了。”宋慈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陈捕头守在门外。“伤势如何?”宋慈问。“死不了。”关清咳嗽两声,“小凤……她还好吗?”“虫娘在照顾她,放心。”宋慈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再问你一些事。”关清沉默片刻,点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宋大人问吧。”“周文昌与你密谋,要除掉甘云、辛秀,独吞名册——这是真的吗?”关清闭上眼,痛苦地点头:“是。我……我鬼迷心窍。周文昌说,名册若公之于众,我们四人都难逃一死。不如与他合作,交出名册,他保我们平安,还能给一笔钱,让我们隐姓埋名,安度余生。”“所以你就答应了?”“起初没有。”关清声音嘶哑,“但周文昌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让小凤‘意外身亡’。我……我没办法。”宋慈看着他:“但你夫人发现了。”“是。”关清泪流满面,“芸娘她……她太聪明了。我瞒不过她。她劝我收手,说周文昌不可信,说这样做对不起甘云他们,对不起那些枉死的人……可我……”“可你还是做了。”“我错了。”关清抱头痛哭,“我错得离谱。我不该相信周文昌,不该害死芸娘,不该……不该走上这条路。”宋慈等他情绪平复,继续问:“周文昌要名册,为什么还要设局杀甘云他们?直接让你交出你那份不就行了?”“因为名册需要三份合一,才能揭露完整真相。”关清解释,“我只有我那份,洪庆春那份在他自己手里,甘云那份……他们夫妇一直随身携带。周文昌要的是完整名册,所以必须把我们三人都聚齐,逼我们交出。”“所以他借你宴客之名,将所有人聚到山庄?”“是。”关清点头,“他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山庄偏僻,大雪封山,杀人灭口,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他会派人接应我离开,对外就说山庄失火,所有人遇难。”宋慈想起老鬼说的“焚庄之计”:“那些火药……”“是周文昌让赵玉堂埋的。”关清说,“他说如果事情有变,就引爆炸药,毁尸灭迹。但我不知道,赵玉堂其实……也有自己的打算。”“赵玉堂想报仇。”“对。”关清长叹,“他想杀周文昌,想杀老鬼,也想杀我们。所以他将计就计,假意配合,实则暗中布局。”宋慈理清了脉络:周文昌想借关清之手除掉旧四秀,拿到名册;赵玉堂想借周文昌的局,将所有仇人聚齐,一网打尽;而老鬼……可能是周文昌派来监视,也可能另有所图。“老鬼和赵玉堂的关系,你知道吗?”关清摇头:“我只知道老鬼是组织的元老,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赵玉堂是他徒弟,但两人似乎……并不和睦。”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狱卒领着甘云、辛秀、虫娘和关小凤走了进来。看到父亲憔悴的模样,关小凤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甘云夫妇神色复杂。他们恨关清背叛,但想到二十年的兄弟情,又恨不起来。“甘兄,辛妹,”关清站起来,深深鞠躬,“我对不起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甘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关清,二十年前,我们结义时说过什么?”关清一愣,随即想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还记得。”甘云苦笑,“可你呢?为了自己活命,就要杀我们。”“我……”关清无言以对。辛秀轻声道:“关大哥,你知道吗?洪兄死前,其实已经猜到你的计划了。”关清浑身一震:“什么?”“他留下的纸条上说,‘立冬有异’。”辛秀说,“他早就怀疑你了。但他还是来了山庄,因为他想当面问你——为什么?”关清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洪兄……我……”关小凤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母亲死了,洪叔叔死了,王大夫也死了……那么多人死了,你满意了吗?”“小凤……”关清伸出手,却又无力地垂下,“我……我不是人……”虫娘忽然说:“关庄主,你夫人留下的手记里说,周文昌的罪证在他书房密室。你可知道密室在哪里?”关清摇头:“我只知道周文昌在城东有处私宅,但从未去过。书房密室……我更不知道。”宋慈若有所思:“周文昌谨慎,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密室所在。但芸娘夫人既然能发现,说明她可能……去过周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关小凤想起什么:“母亲生前……确实去过几次临安,说是探亲。但外祖家早就没人了……”“可能是借口。”甘云说,“她暗中调查周文昌。”宋慈当即决定:“去周文昌的私宅看看。”陈捕头却面有难色:“宋大人,周文昌是礼部侍郎,没有圣旨,不能擅闯其宅。而且……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事情败露,有所防备。”“那就请旨。”宋慈说,“我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京。”“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半月。”甘云急道,“周文昌若趁机销毁证据,或者逃了怎么办?”这确实是个问题。虫娘忽然说:“也许……不用请旨。”众人看向她。“周文昌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证据。”虫娘分析,“他只知道计划失败,但不确定我们掌握了多少。我们可以……诈他。”“怎么诈?”“让关庄主写信给他,说名册已经到手,但需要见面详谈。”虫娘说,“约他在某个地方见面,我们埋伏抓捕。”关清苦笑:“他现在还会信我吗?”“会。”宋慈点头,“因为他还需要你。名册不齐,他的把柄就不完整。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冒险。”众人商议细节。关清在狱中写信,约周文昌三日后在城西废弃的龙王庙见面,说名册已得,但需要他亲自来取,同时安排后路。信写好,由陈捕头派人“秘密”送出——实则故意露出破绽,让周文昌的人截获,以增加可信度。接下来的三天,众人紧锣密鼓地准备。宋慈调集了临安府所有可用的人手,又在城外秘密调来一队禁军,由陈捕头统领,埋伏在龙王庙四周。甘云夫妇负责贴身保护关清——既要防他反水,也要防周文昌杀人灭口。虫娘和关小凤留在驿站,看守证据,同时准备接应。宋慈则坐镇指挥,统筹全局。第三日黄昏,龙王庙。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庙,位于城西荒郊,周围是乱葬岗,平日里人迹罕至。庙宇破败,门窗脱落,神像倒塌,只有残破的幡布在风中飘荡。关清独自坐在庙堂中央,面前摆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伪造的名册副本。他神色紧张,不时望向门外。甘云和辛秀藏在神像后,屏息凝神。宋慈和陈捕头带着衙役埋伏在庙外树林中,只等信号。天色渐暗,乌鸦在枯树上鸣叫,更添几分阴森。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三骑来到庙前。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青色锦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礼部侍郎周文昌。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精悍的汉子。周文昌下马,让护卫守在门外,自己走进庙中。“关清,”他开口,声音温和,“东西带来了吗?”关清起身行礼:“周大人,带来了。”他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册子。周文昌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忽然停下:“等等。洪庆春和甘云的那两份呢?”“在这里。”关清从怀中又取出两个油纸包。周文昌这才走近,伸手去拿。就在他触到木盒的瞬间,关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大喊:“动手!”甘云夫妇从神像后跃出,刀剑直指周文昌。庙外,宋慈带人冲了进来。周文昌却不慌不忙,反而笑了:“关清啊关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花样吗?”他一挥手,庙外忽然出现数十名黑衣人,将龙王庙团团围住。为首的是老鬼。“周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老鬼拄着拐杖走进来,阴森地笑,“这叛徒,留不得了。”关清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的信送得太容易了。”周文昌甩开关清的手,“我的人截获时,衙役分明有机会阻止,却故意放行。这么明显的陷阱,我会看不出来?”宋慈握紧剑柄:“周文昌,你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罪证?”周文昌轻笑,“宋慈,你以为凭几本册子,就能扳倒我?告诉你,朝中有一半官员的把柄在我手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他们都是我的人。你敢动我,明天就会有人弹劾你,说你诬陷忠良,图谋不轨。”这话说得狂妄,但宋慈知道,并非虚言。周文昌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确实有这个能力。“更何况,”周文昌继续说,“你们今天……走得了吗?”老鬼上前一步,黑衣人齐刷刷拔刀。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宋慈这边有衙役二十余人,加上甘云夫妇,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周文昌那边有黑衣人数十,加上老鬼,实力更强。“宋大人,”周文昌慢条斯理地说,“我给你个选择。交出真正的名册和芸娘的手记,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这龙王庙,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宋慈冷笑:“周文昌,你也太小看宋某了。我既然敢来,就有准备。”,!他抬手,陈捕头立刻吹响号角。号角声中,四面八方涌出更多衙役,足有百人之多,将黑衣人也围了起来。周文昌脸色微变:“你……”“你以为我只带了这些人?”宋慈淡淡道老鬼见势不妙,忽然出手,拐杖直取宋慈面门。甘云挥刀挡住,两人瞬间战在一起。辛秀也加入战团,双战老鬼。黑衣人想动手,但被衙役拦住。双方混战,刀剑交鸣,鲜血飞溅。周文昌趁乱想逃,被关清拦住。“周大人,你想去哪?”关清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关清,你这个叛徒!”周文昌拔剑刺来。关清举剑相迎。他虽然受伤,但此刻抱着必死之心,招式狠辣,竟与周文昌斗了个旗鼓相当。庙外,战斗激烈。黑衣人虽然悍勇,但衙役人数占优,又有禁军助阵,渐渐占据上风。庙内,老鬼以一敌二,渐渐不支。甘云和辛秀配合默契,刀剑连环,逼得老鬼步步后退。“老鬼,投降吧!”甘云喝道。老鬼却笑了:“投降?老夫纵横江湖四十年,从不知道投降二字怎么写!”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砸在地上。瓷瓶碎裂,冒出紫色浓烟。“毒烟!闭气!”宋慈大喊。但已经晚了。离得最近的几个衙役吸入毒烟,立刻倒地,七窍流血。老鬼趁机脱出战圈,冲向周文昌,一把抓住他:“走!”两人冲出庙门,几个起落,消失在树林中。“追!”宋慈下令。陈捕头带人追去。甘云夫妇也要追,被宋慈拦住:“别追了,林中可能有埋伏。先救人。”毒烟渐渐散去,地上躺着七八个衙役,已经没了气息。还有十几个人中毒较轻,正在呕吐。虫娘和关小凤这时也赶到了,带来了解毒药。她们一直在附近接应,听到打斗声就赶来了。服下解药,中毒者症状缓解。“周文昌和老鬼跑了。”甘云懊恼,“这下麻烦了。”宋慈却摇头:“跑不了。”他走到庙外,对着树林喊道:“周大人,出来吧。你跑不掉的。”树林中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宋慈继续说:“你以为老鬼真的会救你?他不过是利用你。现在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会第一个杀你灭口。”话音刚落,树林中传来一声惨叫。是周文昌的声音。众人冲进树林,只见周文昌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流出。老鬼站在他身边,正从他怀中掏东西。看到众人,老鬼笑了:“宋大人说得对,他没用了,留着是祸害。”他掏出名册副本和芸娘的手记,随手扔在地上:“这些东西,对我也没用了。组织已经完了,我也该退休了。”宋慈沉声道:“老鬼,你杀人无数,还想退休?”“为什么不呢?”老鬼耸肩,“我都六十了,打打杀杀一辈子,累了。宋大人,放我一马,我保证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出现。”“不可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老鬼忽然从怀中掏出更多瓷瓶,全部砸在地上。各色毒烟弥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七彩雾海。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焦黑。“快退!”虫娘急喊。众人急忙后退,退出毒雾范围。等毒雾散尽,老鬼已经不见了。连同周文昌的尸体,也消失了。“又让他跑了。”甘云恨恨道。宋慈却看着地上的名册和手记,若有所思。陈捕头带人搜索树林,找到了周文昌的护卫尸体,但没找到老鬼和周文昌。“大人,怎么办?”陈捕头问。宋慈捡起名册和手记:“回城。周文昌已死,他的党羽群龙无首,正是清算的好时机。至于老鬼……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众人返回临安城。接下来的几天,临安府展开大规模清查。周文昌的党羽一一落网,从他府中搜出大量金银财宝,还有更多罪证。宋慈将案情整理成卷宗,连同名册、手记一起,派人送往京城。十日后,圣旨下:周文昌罪大恶极,虽死仍削去官职,抄没家产,其党羽依律严惩。关清虽被迫参与,但知情不报,且有意谋害同僚,判流放三千里。甘云、辛秀、虫娘、关小凤等人,念在揭发有功,免于追究。关清被押解离京那日,关小凤去送他。“父亲……”她泣不成声。关清老泪纵横:“小凤,好好活着。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来世再做牛做马,补偿你们。”囚车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关小凤在虫娘的搀扶下,久久伫立。甘云夫妇走过来:“小凤,以后有什么打算?”关小凤擦了擦眼泪:“我想……离开临安,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也好。”辛秀轻叹,“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们。”虫娘说:“我陪你。我在苗疆有些朋友,可以去那里。”关小凤点头:“谢谢你,虫姐姐。”宋慈走过来:“诸位,此案已了,我也该回京复命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甘云抱拳:“宋大人,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辛秀、虫娘、关小凤也都行礼。宋慈还礼,翻身上马,带着宋安和衙役,踏上了回京的路。临安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凤凰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宋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庄,那些雪人,那些死去的人……都成了过往。但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只是老鬼……他摸了摸怀中的一块木牌——那是从周文昌尸体旁捡到的,刻着“鬼”字。老鬼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那时,就是最终了断的时候。马儿嘶鸣,踏碎积雪。前路漫漫,但光明已在眼前。:()宋慈破疑案